洪武九年的這場冬雪,比任何人預料的都要漫長。
秦淮私宅的內堂書房裡沒有生炭火,氣溫與外頭幾乎一樣低。林長風坐在圈椅中,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懸在半空。他的手指由於長時間暴露在極寒中,關節處透著青紫,指尖正在進行一種微小且不受控制的輕顫。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屠半夏那本粗糙草冊帶來的黏膩與冰冷。那是浸透了屍水和死人怨氣的溫度。
他緩慢地拉開書案右側的紅木抽屜,將那本沾著黑色汙漬的草冊扔了進去。抽屜推上的那一刻,他拿起一旁的黃銅鎖,將鎖釦對準鎖眼,“咔”地一聲摁死。沉悶的機括咬合聲在死寂的書房內迴盪,像是在某種狂想上釘下了一顆釘子。
做完這一切,林長風低下頭,開始整理自己的衣袖。他用左手捏住右手袖口邊緣,一點點、反反覆覆地撫平那些並不存在的褶皺。一遍,兩遍。這種機械的動作,是他用來按捺內裡那股正不斷翻湧的情緒慣性的唯一方式。
蘇婉兒從門外走入,帶進一絲冷風。她沒有問剛才發生的事,只是走到桌案旁,拿起筆架上的毛筆,翻開了一本厚重的賬冊。
“明面的賬目沉下去。”林長風沒有抬頭,視線依然停留在袖口上,聲音壓得很低,沒有起伏,“布莊的貨款截留一半,轉入糧鋪的存項。新開的典鋪做個暗口,用死當的流水掩蓋現銀的出入。布、糧、典,這三個盤子必須首尾互鎖。”
蘇婉兒的筆尖懸在紙面上。一滴墨汁在毫毛末端凝聚,微微顫抖。“這樣一來,等於把我們所有的底倉都打通了。數目太大,要填這幾個窟窿,得動用現銀連夜走賬。”
她低下頭,在賬頁的邊緣畫了一個圈,睫毛在跳動的燭火下投射出一片疲憊的陰影。“現銀轉移,動靜藏不住。”
“天道要平賬,但我林氏的底倉絕不能露給活人看。”林長風終於停止了整理袖口的動作,抬起頭看著她,“用改過的車。今晚就走。”
蘇婉兒合上賬本,轉身走入風雪中。她叫來了六名親信護院,開始封閉宅院。前後院的大門依次落上了三重大木木閂,厚實的木料摩擦聲沉悶壓抑。護院們拎著木桶,將浸透了桐油的防風氈布覆蓋在每一扇窗戶上,隨後用鐵釘沿著窗欞縫隙一條條釘死,徹底阻斷了所有的光線與外界窺探的視線。
後院的車馬房裡掛著幾盞避風的暗燈。四輛經過特殊改造的抗險氈車被腳伕們推了出來。
蘇婉兒站在車旁,目光順著車廂邊緣檢查。車板比尋常商車加厚了寸許,接縫處用熬化的生膠封得嚴絲合縫。她指揮著夥計,將庫房裡堆積的舊棉絮抱出來,一層層地平鋪在車廂底部,連四角的縫隙都塞得結結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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