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汛的暴雨在後半夜漸漸停歇。天光破曉時分,空氣中沒有雨後的清新,反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江泥腥臭和沉悶壓抑的溼氣。扁舟沒有選擇寬闊的主河道,賀蘭鴉沉默地撐著竹篙,順著幾條佈滿厚厚一層浮萍的隱秘水渠,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一處荒廢的秦淮私宅後院。這處水門隱藏在高牆之下,平時連運夜香的船隻都極少經過。當溼透的纜繩終於套上長滿青苔的石墩時,三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出船艙的。滿身的江泥混著半乾的暗紅色血塊,走過的地方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汙濁刺眼的印記。極限逃生時緊繃的高壓感一旦撤去,身體的報復便接踵而至。林長風靠在冰冷的院牆角落,長時間泡在冰水裡的胃部開始劇烈痙攣。他弓著背,手指死死摳著磚縫,一陣陣控制不住地乾嘔,卻只能吐出幾口苦澀的黃水。賀蘭鴉則站得稍遠一些,大半個身子隱沒在屋簷的陰影裡。她沒有去管身上的泥水,只是低著頭,從懷裡扯出一塊相對乾淨的衣角,一點點擦拭著長矛木柄上粘稠的血跡,警惕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院牆外的小巷。
蘇婉兒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沒有發出一聲軟弱的嬌呼,只是快步走進內屋,在一陣翻找後,拿著幾條還算乾燥的白棉布走了出來。重回院子時,她的雙手控制不住地產生細微的顫抖,那是脫力後無法剋制的生理反應。她走到林長風身前,一言不發地蹲下。林長風的左臂和後背有幾道被江底木刺和亂戰中的刀片劃開的極深口子,皮肉向外翻卷,邊緣已經被江水泡得慘白髮脹。蘇婉兒緊緊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可怕的傷口。她用雙手捏住棉布的兩端,猛地一用力。“嘶啦”一聲,清脆的裂帛聲在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她低著頭,手指小心翼翼地避開林長風的皮膚,將布條一圈圈繞過他的肩膀。剛紮緊一圈,暗紅色的血液就一點點洇透了白色的布面,留下刺眼的痕跡。兩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對方的眼睛,只有沉默的清洗和包紮。在這個充滿血腥氣的清晨,他們透過對布條勒緊力度的細微感知,掩飾著內心的波瀾,確立了這層再無退路的同路人羈絆。
同一時刻,秦淮主河道上一艘裝潢奢華的三層客船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船艙內燃著上好的安神香,卻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怒火。一隻名貴的雨過天青茶盞被狠狠砸在厚重的波斯羊毛地毯上,碎瓷片伴隨著滾燙的茶水四處飛射,在名貴的織物上留下難看的汙漬。陸煙蘿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胸口起伏不定,胸前考究的絲綢盤扣都被她不自覺地扯鬆了一顆。她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精算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死死盯著跪在下面回話的暗衛頭目。“全軍覆沒?人也沒撈著?”陸煙蘿的聲音像是從緊咬的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難以掩飾的錯愕與暴怒。她雙手用力抓著太師椅的木雕扶手,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指尖不小心按在了一塊飛濺到桌面上的尖銳碎瓷片上,瞬間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白皙的手指滴落,但她渾然不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群飯桶!在秦淮河的地界上,連個窮酸書生和一個妓女都弄不死。去!立刻再去調人!調三倍的死士,帶上桐油和硬弩,把岸邊的破房子一間一間給我燒過去,我就不信他能插翅飛了!”跨省大資本的傲慢,在秦淮底層這片骯髒的泥濘中,第一次結結實實地撞了個頭破血流。
就在這近乎癲狂的咒罵聲中,一隻骨節分明、沒有任何溫度的手,靜靜地覆在了陸煙蘿滲血的手腕上。商秋瀾從裡間的珠簾後緩步走出,她的步伐極穩,連裙襬的褶皺都沒有絲毫晃動。她冷麵如霜,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直接剖開人的骨頭。她從袖中抽出一條帶有暗紋的絲帕,強行按在陸煙蘿的傷口上,手腕微微發力,不容置疑地制止了對方試圖掙脫的動作。“天已經亮了,煙蘿。”商秋瀾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甚至聽不到一絲慌亂,但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你現在派私兵在大街上放火殺人,是想給御史臺遞摺子,告我們江南商盟圖謀不軌、意圖造反嗎?”陸煙蘿死咬著牙,滿臉都是被激怒後的不甘與憤恨。商秋瀾慢慢鬆開手,將沾了血的絲帕隨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筆賬目:“這秦淮河上,拼刀子是最下乘的買賣。那些底層的水鬼為了幾兩銀子能拼命,為了活命也隨時能反咬我們一口。對付這種在泥水裡打滾的螞蟻,別髒了我們自己的手。既然身在官府的地界,要殺人,就得借官府的明面規矩。用大明律法的泰山壓頂,才能把他連皮帶骨徹底碾碎。”
不到半個時辰,這股來自更高維度的碾壓意志,便透過隱秘的渠道悄然傳遞到了戶部常平倉的偏廳。偏廳內光線昏暗,只有兩根牛油巨燭在燃燒。商秋瀾端坐在紅木客座上,姿態從容,她伸出手指,將一個並不起眼的黑漆木盒緩緩推到了常平倉副使宋鶴鳴的面前。盒蓋半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足有一指厚的大額銀票。宋鶴鳴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碎茶,一雙綠豆般的細長眼睛在銀票上飛快地掃了幾個來回,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他手裡的那掛玉珠包漿算盤被他下意識地撥弄得“啪啪”作響,算珠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碗,胖臉上的肥肉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秋瀾姑娘這話說的,防範水匪流賊,保境安民,本就是地方官府的分內之事。既然商盟有難,本官自然責無旁貸。”宋鶴鳴的胖手異常熟練地將漆盒整個兒攏進寬大的官服袖口。他是個精於算計的人,腦子裡轉的根本不是商盟的死活,也不是什麼大明律法。他敏銳地嗅到,封鎖一旦形成,市面上的糧食進不來,自己手頭上那批常平倉積壓多年的陳年黴糧,就能以十倍甚至更高的價格在黑市傾銷出去。這哪是幫忙抓賊,這分明是一座金山砸到了自己頭上。他的貪慾迅速膨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筆暴利,決定立刻將這場商幫之間的互鬥,升維成一場以公謀私的官方行動。
日頭剛上了一竿,秦淮的空氣中還透著微涼,風向卻徹底變了。原本熙熙攘攘、準備開市的水陸要道上,突然毫無徵兆地湧出大批全副武裝、持著火銃和腰掛制式佩刀的巡河哨和官軍。沉重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整齊迴音。宋鶴鳴換上了一身挺括的官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假模假樣地大聲宣讀了“防範水匪,水陸戒嚴”的公文,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一隊如狼似虎的官兵立刻上前,粗暴地踢開擋路的商販推車,用削尖的木製拒馬直接封死了通往城外的所有街口,嚴禁任何人進出。魏半城此時正帶著手下的幾個腳伕在碼頭邊清點剛剛卸下的幾車糙米,那是他們湊錢買來的口糧。幾把明晃晃的官刀二話不說,直接架在了米袋上。一個年輕氣盛的腳伕看不過去,上前一步試圖理論幾句。領頭的差役眼皮都沒抬,反手端起火銃,對著那腳伕就是一槍。“砰”的一聲悶響,火藥味瞬間瀰漫開來,那名腳伕胸口破開一個血洞,直挺挺地倒在血泊裡。人群瞬間炸了鍋,百姓如同受驚的群蟻般尖叫著潰散奔逃。魏半城雙眼血紅,他在被擁擠的人潮推倒的混亂中,憑藉市井鬥毆的本能,從一個撲過來搶米的差役腰帶上,死死扯下一塊硬邦邦的布牌。那是一張黑市牙婆用來打點官差免檢的“牙貼”。魏半城將其死死攥在掌心,連滾帶爬地消失在狹窄骯髒的泥巷裡。一場針對林長風的官方封鎖網已經徹底成型,躲在私宅內毫無補給的三人,將如何面對這無法抗拒的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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