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經準備好了迎接對罵或者對砍,卻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話。他剛想張嘴啐一口唾沫,林長風接下來的話卻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的後脊樑。
“你東家是城南的劉記油坊。劉胖子每個月,要靠這南市的散戶銷掉他三成的劣質底油。”林長風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精準地報出了對方的底細。他指了指腳下那個木箱,“我手裡現在有七十個南市散戶的借條。只要我把劉記油坊划進逾期黑名單,告訴這些借錢的人,誰敢買劉胖子的油,我立刻停了他的活錢。你猜……”
林長風的目光微微一斂,“三天之內,劉胖子會不會為了那三成爛在窖裡的底油,親手找人打斷你的腿?”
混混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舉在半空的短棍僵住了,鐵皮上的鐵鏽刮在手心,帶來一陣乾澀的刺痛。林長風明明只是在平述一個商業制裁的邏輯鏈路,連一句狠話都沒說,卻比魏半城那把卷口的刀刃更讓他感到恐懼。
那是一種底層人無法理解、也無法對抗的規則碾壓。混混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看林長風的眼神徹底變了。他收起棍子,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轉身擠出了人群。
魏半城看著那個混混狼狽的背影,慢慢將短刀插回了腰間的刀鞘。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舊刀疤,然後微微側過頭,看向林長風那依然平靜的側臉。魏半城的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絲毛骨悚然的敬畏。他意識到,在這個書生制定的契約規矩面前,他引以為傲的街頭暴力,廉價得可笑。
南市沒有秘密,尤其是關於錢的秘密。
林長風那高速滾動、不斷膨脹的暴利盤口,像極了水面上散開的濃烈血腥味,不可避免地引來了秦淮裡行會舊勢力的目光。
隔著半條街的一間茶鋪二樓,行會舊賬房許三兩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端著茶盞的右手大拇指上,因為常年打算盤而生著一層厚厚的老繭。此刻,那層老繭正焦躁地摩挲著粗糙的瓷杯邊緣。
許三兩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林長風攤位前那條沒有斷過的小長隊,眼角因為極度的嫉妒和眼紅而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派了一個臉生的手下,去丁巧孃的酒肆裡,用軟硬兼施的手段借來了一枚竹籌。許三兩立刻找了南市手藝最好的刻工,試圖在另一塊湘竹上臨摹出那上面的複利刻痕。
他滿心以為能借此直接從林長風那個錢箱裡套出現錢。但他失敗了。
當那個偽造的竹籌被送到白拙面前,試圖冒充還款套取多餘本金時,白拙甚至沒有把竹籌舉起來迎光細看。他只是用手指在內側的邊緣摸了一下,立刻察覺到了刻痕深度的細微不同,以及那個隱秘暗紋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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