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的木板隨著林長風的腳步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秋初的清晨,江面上漂浮著一層帶有淡淡水腥味的薄霧。林長風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他從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裡伸出手,遞出那塊烏木牌。
守在甲板入口處的大漢手背上橫著一條蜈蚣般的刀疤。他沒有立刻去接木牌,而是將目光在林長風那雙毫無泥汙卻磨損嚴重的黑布鞋上停頓了三息,隨後又掃過他那件漿洗過無數次、連線頭都有些發毛的衣衫。
林長風沒有迴避視線,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站在晨霧中,任由那種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過。他在南區死人堆裡淬鍊出的那種毫無波瀾的死氣,順著他平緩的呼吸散發出來,硬生生壓住了這具年輕軀殼本該有的怯弱。
大漢的眼角不自然地跳動了一下,手指拿過木牌看了一眼,側身讓開。白拙跟在林長風身後,肩膀本能地瑟縮著,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生怕踩髒了甲板上的紅漆。
走上寬闊的前甲板,一陣極其輕微的紙灰味混雜在江風中飄進林長風的鼻腔。
角落裡,一個巨大的生鐵火盆正冒著刺鼻的濃煙。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打補丁長衫的老者跪在火盆邊。老者的眼珠呈現出一種被時間榨乾水分的渾濁,他機械地將手邊一疊發黃的賬冊撕開,往火舌裡扔。火光映照著他那張麻木的臉,他看著那些紙張蜷縮、變黑,眼神里沒有痛惜,只有一種對這秦淮河無情吞噬規則的徹底麻木。
林長風走到火盆邊,沒有說話。他從腰間的粗布袋裡摸出最後幾枚帶著銅綠的制錢,丟在老者腳邊的木板上。
“叮叮——”
沉悶的磕碰聲讓老者的動作停頓了半拍。就在這半拍的間隙,林長風彎下腰,用食指和中指從火盆邊緣夾出了半張邊緣已經焦黑的廢紙。火星燙到了他的指腹,但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他將那半張殘頁捏在手裡,目光迅速掃過紙面上還未被燒燬的墨跡。
“初五,花雕三十壇入庫,初六,報損耗九壇。十七,女兒紅二十壇入庫,十八,報損耗六壇……”
林長風的視線在這幾個枯燥的數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用拇指將紙頁的焦脆邊緣捻成粉末。他沒有動用那龐大而危險的絕對記憶庫,單憑常識就能嗅出這其中的腐臭味。酒水入庫的第二天就出現三成固定規律的“虛耗”,這根本不是損耗,而是有人在利用賬目的滯後性,明目張膽地把花船的現銀轉換成私人的存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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