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光網在天空中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白朔那天沒睡。他在城牆上站了一整夜，看著那四種顏色的光在天頂交匯、糾纏、分離、再交匯，像是四條河在天空中互相纏繞，織成一張不屬於任何已知顏色的毯子。淺金、銀白、冰藍、翠綠——四種顏色在夜空裡無聲地流動，映得城牆上的石磚也跟著泛出不同的光，站在牆垛旁邊的衛兵們的臉都被照成了一塊一塊的調色盤。白霜上來送過一次熱茶，茶碗放在垛口上的時候碗壁映著天上的光，茶湯的顏色在碗裡變換了四五種才穩定下來。白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感覺那股熱從喉嚨一直延伸到了胸口，和手腕內側那道紋路的熱度疊在一起，暖融融的，像是一小團被風吹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落腳點的舊火。

第二天凌晨，光網開始緩慢收攏。

速度很慢，像是一個人在起床之前慢慢把被子往身下卷。四道光柱從邊緣往中心縮，淺金色的那道光最先收，然後是冰藍色，接著是翠綠色，最後是銀白色。銀白色的光柱收得最慢，縮到大約只剩下一臂寬的時候停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完全收回去。停了大約三息之後，它才徹底縮回地面，在城牆外的空地上留下一層極淡的銀色餘痕。餘痕在地面上停留了十幾息，然後一點一點地滲進泥土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土表的裂縫往回走。白朔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道餘痕全部消失，才收回了目光。

四面的天空恢復了正常的顏色——正常的凌晨，正常的青灰色，正常的星星。但十二色光痕沒有暗下去。

城牆上的十二道光痕還亮著，亮度比平時高，比光網持續的時候稍弱，但依然穩定。銀白色的那一道最亮，光痕表面正在微微發熱，熱度透過石磚傳到城牆表面，在白朔手掌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持續的溫熱。他在城牆上走了一圈，把每一道光痕都摸了一遍——墨綠色的溫度適中，銀藍色的帶一點麻意，火紅色的偏燙，暗金色的最涼——每一道的溫度都不一樣，但沒有一道在閃爍或消退。它們像是正在替天空中的光網完成一段還沒有寫完的收尾工作。

月華珠的嗡鳴聲也沒有停止。

那種低沉的嗡鳴聲從塔底傳上來，穿過城牆的厚度，穿過廣場的石板路，穿過街道上那些還站著看天的居民們的腳底。嗡鳴聲不大，但持久，像是一面被敲響之後沒有及時按住的大鼓，鼓面還在以它自己的節奏緩慢震顫。白朔走下城牆，穿過廣場，推開塔底的門走進去。塔底的涼意比平時重了一些，空氣裡有一層薄薄的溼氣，像是被嗡鳴聲帶出來的水汽正在貼著石壁緩緩凝成細小的水珠。他沿著螺旋階梯往下走，走到最底層的石室。月華珠基座還在，但基座邊緣那圈凹槽正在微微發光。

光從凹槽的底部向上滲。

滲出的速度很慢，像是一層極薄的水正在沿著凹槽的弧度往上爬。白朔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發現那些光並不是均勻地沿著整圈凹槽往上滲，而是從北面的那一段開始，向兩側緩緩蔓延，蔓延到東面和西面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繼續往南面延伸。光滲到凹槽頂端之後，在基座表面凝成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膜。光膜很薄，薄到能看見基座原本的石紋從膜下面透出來，但覆蓋得很均勻，像是被人用最細的筆描過一遍。

白朔伸手貼了一下光膜表面。觸感和地下空腔石板的溫度一致，冷而滑，像是被冰水浸過的石頭，但比地下空腔的石板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柔軟——像是這層膜還在動，只是動得很慢，慢到肉眼看不出來，只有掌心能感覺到一絲極輕的震顫。他把手收回來，發現掌心裡多了一粒極小的銀白色光點。

光點比米粒還小，停在他掌紋最深的那條線上，像是一顆被臨時放錯了位置的微型星星。白朔把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光點沒有移動，也沒有變大或變小，只是安靜地待在他掌紋裡，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他等了一會兒，大約兩息之後，那粒光點開始緩慢地滲進掌紋裡，像是一滴水滲進乾涸的泥土。滲進去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極淺的銀色痕跡，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不掉。他又用拇指擦了一下，還是蹭不掉。那道光已經和他的掌紋長在了一起，像是掌紋本身就長出了那條銀色的線。

他把手掌合攏又張開，掌紋裡的銀線在開合之間微微閃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穩。他沒有繼續深究，站起來走出塔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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