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大明:流亡南洋,朕從海上起家/第344章 母與子(1)
大明:流亡南洋,朕從海上起家_第344章 母與子(1)

弘業五十一年秋。北京戶部。三天前。陳婉兒最後一天在賬房。

那天她到得比平時早。卯時前。天沒亮。司務還沒來。她一個人開了賬房的門。門軸響了一聲。舊門。軸舊了。響。她推門進去。屋裡黑。她摸到桌上的火柴。劃了一根。火柴頭嘣了一聲。火苗小。黃。她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短。火苗矮。照不遠。只照到桌面上。桌上有昨天的賬本。沒收。她坐下來。翻開了。

她翻了三頁。第四頁上有一行字。朱和垠寫的。批在鐵路撥款旁邊。批的是準。字是硃筆。紅的。她看了一眼。批得對。她沒多說。繼續翻。翻到下一筆。工坊安置費。朱和垠也批了。準。她看了數目。十八萬兩。她停了一下。十八萬。她算了一下。三千礦工。每人六十兩。六十兩夠一年。一年後呢?一年後怎麼辦?她不知道。她知道一年後的事一年後再想。現在想不了。先把今年的想完。她拿筆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追加兩萬。工坊轉產培訓費。寫完她擱了筆。筆擱在筆架上。筆架是銅的。舊了。綠了。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銅綠。綠沾在指尖上。她看了看。擦了擦。沒擦掉。她不擦了。

朱和垠來了。他每天辰時到奉天殿。但今天他先來了戶部。他進賬房的時候陳婉兒沒抬頭。他知道她在。她每天在。他進來了。站在桌前。等了一會兒。陳婉兒抬頭了。看見了朱和垠。她沒起身。坐著。她老了。起身費勁。膝蓋響了。她不起。朱和垠也沒讓她起。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對面。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是賬本。燈。筆。墨。

朱和垠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白得發亮。在油燈下反光。他的目光在她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賬本上。他問了一句。母后身體如何。陳婉兒說還行。朱和垠說太醫說心脈有虧。該歇了。陳婉兒說歇不了。歇了賬沒人看。朱和垠說戶部有司務。陳婉兒說司務核不了總賬。朱和垠沒再說。他知道說了沒用。說了二十年。她聽了二十年。沒停過。他不再說。他拿起一本賬翻。翻了三頁。放下。他看不懂。不是不識字。是看不懂賬。賬是另一門學問。他學不會。他知道母后會。母后會了一輩子。他不會。他靠她。靠了二十年。他知道靠不久了。母后老了。他自己也老了。四十歲了。但跟母后比他還年輕。年輕就是還有時間。但母后沒有時間了。

陳婉兒看他翻完了賬。她說了一句。她說的不是賬。她說和垠。朱和垠抬頭。陳婉兒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是亮的。白頭髮。亮眼睛。她說你父皇什麼都扛著。你別學他。朱和垠沒說話。陳婉兒說扛不住就放。放不下就擱。擱一會兒再扛。別死扛。死扛會死。朱和垠說你父皇扛了一輩子也沒死。陳婉兒說你父皇是鐵打的。你不是。你是肉長的。肉扛不過鐵。朱和垠低頭了。他看著桌面。桌面上有墨跡。舊墨跡。幹了。擦不掉。他伸手摸了一下。摸著凹凸。墨跡比桌面高一點。幹了就高了。他摸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陳婉兒又說了一句話。她說賬本你別丟了。你不會算。但你得會看。看數目。數目大了就是多。小了就是少。多了少了你都得問。問了就知道了。不問就不知道。不知道就出事。她伸手把賬本推到他面前。賬本厚。三百頁。封面是藍布的。磨毛了。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滑了一下。藍布起毛。她的手從封面滑到桌面上。手停在桌上。朱和垠看著她的手。手上有繭。在食指側面。筆磨的。寫了五十年。五十年的繭。他伸手握了一下母后的手。手涼。涼透了。他握了一下。鬆了。陳婉兒站起來。她拿了拐。拐是木的。舊了。磨亮了。她拄著拐走到門口。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賬房。賬房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架書架。書架上碼著賬本。四十三本。從弘業元年到弘業五十年。她的目光在書架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桌上。桌上還有一本。今天的。沒合上。她沒回去合。她走了。出了門。走了。

三天後她死在賬房。趴在桌上。手裡攥著筆。朱和垠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動了。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他看著她的背影。背彎了。頭髮白。手攥著筆。姿勢跟平時審賬一樣。但不動了。他站在門口。站了多久。司務不知道。司務只知道皇帝來了。站在門口。沒進去。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了。朱和垠沒哭。他轉身出了戶部。上了馬車。馬車走了。在馬車裡他閉上眼。眼前是母后最後一天跟他說的那句話。別學你父皇什麼都扛著。他閉著眼。馬車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聲音跟父皇的馬車一樣。同一條路。同一塊石板。但人不一樣了。

賬房的門軸響了一聲。是風推的。門沒關嚴。風從縫裡灌進來。推了門。門開了半扇。風進來了。吹了桌上的紙。紙動了。一張紙從桌上飄下來。落在地上。紙是白的。地上是灰的。白紙在灰地上。風繼續吹。紙不動了。紙貼在地上了。潮。地是潮的。紙吸了潮。溼了。溼了就貼住了。貼住了就不動了。不動的紙在地上。像一片葉子。葉子從樹上落下來。落在地上。不走了。不走了就爛。爛了就沒有了。但紙不一樣。紙不爛。紙比葉子結實。紙是樹做的。樹做成了紙。紙比樹活得久。樹會倒。紙不會倒。紙會碎。碎了字還在。字在就行。字在人在。人不在了字還在。

賬房的窗外有一棵樹。不是松樹。是槐樹。北京城裡的槐樹多。秋天的槐樹葉子黃了。黃了就落。落在窗臺上。一片。兩片。三片。落在窗臺上不動了。風來了就走了。走了又落。落了又走。槐樹葉子比別的樹葉子小。小而圓。圓的葉子在窗臺上。窗臺是石頭的。石頭涼。葉子也涼。涼的一樣。但葉子是活的。石頭不是活的。活的不涼了就不涼了。活的會枯。枯了就不涼了。不涼了就幹了。幹了就碎了。碎了就沒有了。但今天還在。還在就行。陳婉兒不看樹。她不看窗外。她看賬本。但葉子落在窗臺上。她聽見了一聲。很輕。葉子落在石頭上的聲音。她沒抬頭。她知道是葉子。秋天了。葉子落。年年落。落了就不用管。不管就不管了。不管了還在。在就行。繼續看賬。賬比葉子重要。但葉子比賬早。葉子在賬之前就有了。樹比人早。人在樹之前就有了。人比樹晚。但人走後樹還在。樹比人長久。長久就行。長久就夠了。

賬房的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到地面。不長。三尺。裂縫是去年冬天凍的。牆凍了。凍了裂了。裂了就開了。開了一道縫。縫裡能看到磚。磚是灰的。縫是黑的。黑的縫在灰的牆上。不好看。但能看。看到了就知道裂了。裂了不管。不管就裂著。裂著不礙事。不礙事就行。冬天來了縫會更大。凍了就脹。脹了就寬。寬了更不好看。但不礙事。不礙事就留著。留著的裂縫比留著的字還久。字會淡。縫不會。縫在。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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