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雲笙摘下了面具。
這是陳淵第一次看到她的臉。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皮膚蒼白如瓷,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腰際——不是染的,是長期接觸星輝觀測術的能量輻射導致的色素褪變。她的眼睛是最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地方,瞳孔深處翻湧著和觀星者面具上如出一轍的星輝紋路,但更濃密,更活躍,像是被封在冰層裡的兩簇銀白色火焰。她穿著一件素白的便服,沒有任何財團標誌,只有領口彆著一枚極小的星輝徽章,徽章背面刻著一行細密的手寫字——和她在晶片上留給陳淵的那行編號出自同一套編碼系統。
“坐。”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觀星者那種極輕極冷的特質,但少了公事公辦的距離感,多了一絲疲憊。像是摘下面具之後,終於可以不用再端著了。
這間私人書房不在星辰大廈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裡,而是藏在觀星臺的穹頂夾層中,需要透過一道用星輝術加密的暗門才能進入。四壁都是落地書架,擺滿了舊紀元遺留下來的紙質星圖和觀測手稿,角落裡立著一臺老舊的星輝觀測儀,鏡筒上刻著牧家先祖的名字。整間書房唯一的光源是穹頂上那面巨大的圓形天窗,核心區的萬家燈火從玻璃外透進來,在牧雲笙的銀髮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陳淵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伐神劍靠在椅背旁,第三把鑰匙——星辰之鑰——已經在他口袋裡,但他沒有急著起身離開。他知道牧雲笙還有話要說。不是以星辰財團董事長的身份,而是以觀星者的身份。或者更準確地說,以牧雲笙本人的身份。
“上次在灰燼之手密室裡,你說你被困在一張網裡,走不出去。現在我扳倒了林遠山,接管了緩衝區,沈家公開道歉,你已經摘下面具向全城亮了身份——那張網還在不在?”陳淵看著她瞳孔深處那些還在緩慢流轉的星輝紋路,目光平靜。
“網還在。不是神諭會的網——是我自己的。”牧雲笙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枚古神種子的虛影再次浮現。之前在書房燈光下看起來只是極其黯淡的殘影,此刻在天窗透入的月光照射下,種子內部的銘文全部亮了起來。銘文結構和她面具上的星輝紋路、白骨殿堂壁畫上的英靈誓詞、陳淵熔爐爐身上的古神銘文完全一致,但方向相反,密度更高,每一根銘文絲線都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著,像一座被微縮了無數倍的星系。而她的心臟搏動頻率和種子的旋轉節奏完全同步。
“我體內的種子和小雨的不一樣。小雨只是被選為備用信標,她心臟裡的種子是古神隨手灑在人間的數千枚信標之一。而我這一枚是主門——韓無極在我出生當天親手種下的,用他自己的靈力迴路當培養基,用牧家的星輝觀測術當校準工具,花了很長時間才讓種子和我的靈魂核心完全融合。林鎮山要在中央廣場建祭壇,韓無極要在永夜祭壇同步啟動備用方案。但他們都不需要自己當祭品——只要我這扇主門被啟用,所有被標記的人都會同時變成微型門栓。屆時幾千個被標記的人會在同一瞬間被抽乾精神力,巨大的能量足以把靈界之門徹底撐開。我就是古神降臨人間的主門,也是韓無極為自己預留的最後一張底牌。”
她合上手掌,種子虛影消散在指縫間,書房重新暗下來。“這些年我用星輝術壓制這顆種子,同時也被它困住——星輝術是牧家從舊紀元英靈軍團傳下來的觀測術,能暫時壓制古神的力量,但代價是每用一次,種子的根鬚就往靈魂核心裡多扎深一層。這些年我透過星輝觀測一直在暗中給灰燼軍提供天啟財團的內部情報,但每次觀測都會讓我離死亡更近一步。林遠山以為他在古籍裡破譯的‘完美容器’預言是指你——他錯了。古籍預言的原文是‘爐芯與門同時降世’,你是爐芯,我是門。韓無極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所以在嬰兒房裡他等不及護士出去就劃開了我的胸腔。他要的不只是古神的恩賜,他要的是同時掌握爐芯和門——用你當鑰匙開啟靈界,用我控制門的開合。這樣他就可以成為凌駕於神與人之上的主宰。上一個讓他如此篤定的備用方案,還是他的私人實驗室裡另一個被我提前銷燬了樣本資料的祭壇座標。”
“所以你給我晶片、留盒子、在直播中公開作證——不是為了幫陳淵,是為了讓熔爐成長得足夠快,快到能在他完成獻祭之前砍斷他的祭壇。”陳淵直視她的眼睛,語氣依然平穩。
“是。但也不全是。林小雨被救出來時,她的心率資料同步到了我的星輝觀測儀上。她心臟裡的種子和我同源,但她的種子在哭——你也許聽不到,但我能聽到。我聽到那個孩子在昏迷中一直在唸她爸爸的名字,不是‘神’,是‘爸爸’。那一刻我發現我嫉妒她。她的父親為了救她可以背叛神諭會、切斷源質導管、毀掉自己經營了十幾年的仕途。而我的父親,從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在等我變成一扇門。我不想做神的容器——我想做人。做一個能嫉妒、能憤怒、能站在陽光下的普通人,而不是一扇永遠只能在維度夾縫中聆聽古神低語的門。”她的聲音依舊極輕極冷,但每一個字都像星輝觀測儀上精確到毫釐的讀數。
陳淵站起來,將伐神劍橫在身前,劍尖朝下,雙手握住劍柄,行了一箇舊紀元英靈軍團對同級軍官才會用的平劍禮。“我答應你。韓無極欠你的、欠小雨的、欠靜默層那三十七個人的、欠所有被‘澄淨’製劑標記的受害者的,每一筆賬,我都會在永夜祭壇跟他算清楚。但作為你的臨時盟友,我也有一個條件——你的星輝術能暫時壓制古神種子,我需要你在儀式當天留在灰燼軍醫療站,用星輝觀測儀即時監控所有被標記者的種子活性。不是讓你用壓制加速自己的死亡,只是在蘇醫生集中淨化時提供精確的種子頻率校準。你能為小雨的種子聽到它在哭,那你也能為幾千個同樣在哭的種子校準到最精準的頻率。”
“條件接受。第四把鑰匙在蕭破軍手裡,那個老兵痞從你在競技場擊敗秦嶽那天起就想跟你打一場。他不是要和你分生死,是要掂掂你配不配拿他生產線上最好的武器。”牧雲笙把面具重新戴上,眼角的疲憊被金屬遮住,只剩下觀星者慣常的冷靜與銳利,“另外,你從林家大廈地下五層帶回來的反向熔爐封印資料,我已經同步到了祭壇的能量模型裡。終末協議的觸發金鑰不止林鎮山的心率,還有韓無極實驗室裡的備用觸發點——只要摧毀那個備用點,永夜祭壇就會失去最後的能源供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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