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真人在黑石嶺蹲了十天。
頭三天他蹲在坡上那口爐的三十丈線外頭,找了塊背風的石頭,屁股底下墊著灰布褂子,一坐就是一整天。爐照盟裡的話停著,槽裡的水還是溫的,崔鐵頭照舊一天兩回領著人走一遍,量槽、量膛口、量線上那一溜木樁子,量完了往門板上記。老頭就看著,看人家咋走、咋量、咋記,誰走得快了半步、誰的管子貼得不夠近,他都瞅得清清楚楚,可一句也不問。
第四天他往鐵砧山去了,在那邊又蹲了五天。秀禾後來跟凌霜說,那老頭天天蹲在爐棚外頭那堆爐渣上,蹲得跟只老鷂子似的。她拉了一回杆,熱跳了一下她就拉,拉完了佟九在臺子上衝她點頭,那老頭在爐渣堆上也跟著點了一下。點完了他自個兒還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自個兒為啥點頭。栓子那幾天打了一把小火鉗,鉗口磨得溜光,擱在爐渣堆邊上,說是給老頭扒拉炭用的,老頭一回也沒使,走的時候倒揣走了。
第九天傍晚他回了坡上,進了門板屋,一屁股坐在姜硯那張破案子邊上,要了一碗熱水,喝了半碗,剩下半碗端著暖手。門板上那一溜數他從左瞅到右,瞅到鄭二妮那一行「左眼,失」,停住了,拿指頭在那四個字底下抹了一下,抹了一手炭灰。他也沒擦,就那麼擱在膝蓋上。
陸舟那幾天也在坡上。手上的布換了三回,掌心新長的皮又結實了一點,能攥住管子了,攥久了還是疼。他每天天不亮先去河灣跟秦大有對米,後晌跟霍山把坡上這口爐的底子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凡是那天在白河渡算漏了的地方,他一處一處添進門板。姜硯這些天夜裡都不怎麼睡,守著北邊那張孔圖,那座臺一炷香報一回,他就對一回,對得兩隻眼通紅。方守說姜老前天夜裡叫他去烙了一摞餅,烙了二十張,用油紙包好了擱在床底下,也不說給誰吃。
三月初一那天一早,烈火真人把陸舟叫到門板屋外頭那塊空地上。
“老夫看完了。”他說。
陸舟等著。凌霜在門板屋門口站著,手裡拿著一塊白布,正要給他換手,這會兒也停下了。
“爐,老夫不要。”烈火真人說。
“真人想清楚了?”
“老夫煉了三百年丹,炸過十一回爐。”老頭伸出兩隻手,翻過來給他看,手背上一片一片的白疤,摞著摞著,有的是新的,有的老得跟樹皮一樣,“炸一回,掃掃地,補補爐,接著煉。頭一回炸的時候老夫二十出頭,炸完了蹲在地上哭了半宿,師父拿腳踹老夫,說哭啥,炸爐是煉丹的人吃的飯。”
他把手收回去,揣進袖子裡。
“你這口爐,不許重來。”他說,“鐵砧山那個小媳婦拉桿,老夫看了五天,看明白了。她拉那一下,不是看準了才拉,是怕了就拉。拉早了,一爐白燒,佟九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可他還衝她點頭。老夫拉不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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