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 　　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在總裝車間頂棚下炸響，硬生生蓋過了沖壓機沉悶的轟鳴。 　　頭頂那臺鏽跡斑斑的龍門吊突然劇烈一抖，鋼絲繩像條受驚的蛇在半空狂舞。吊鉤上掛著的半截白色車身猛地一歪，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連帶著底下一排剛裝好底盤的車架跟著晃盪，眼瞅著就要砸下來。 　　“臥槽！避雷啊！”張磊嗷一嗓子，本能地往旁邊一輛叉車後頭躲。 　　老馬閉著眼，腿一軟差點跪在機油坑邊上。 　　“千斤頂！頂上去！” 　　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硬生生劈開了現場的混亂。 　　林建軍沒躲。他兩步跨到龍門吊立柱底下，手裡那根沒點的紅塔山被他猛地攥斷，菸絲灑了一地。他仰著頭，死死盯著那搖搖欲墜的車身，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愣著幹啥！老馬，拿千斤頂頂住後縱梁！張磊，去開叉車，從側面託底！” 　　老馬被這一嗓子吼回了魂，連滾帶爬地抓起車間裡兩個十噸的液壓千斤頂，死命往車架底下塞。張磊也顧不上罵娘了，躥上叉車，一腳油門轟到底，兩根粗壯的貨叉“哐”地一聲貼著地面插了過去，穩穩托住了下沉的車尾。 　　“吱——” 　　刺耳的摩擦聲在車間裡迴盪。車身在半空晃了兩下，終於不情不願地停住了。 　　林建軍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夾克衫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臉上的肌肉連抖都沒抖一下。他繞著立柱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斷裂的吊環螺絲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老馬。” 　　“哎……哎！林總！”老馬扶著安全帽，腿肚子還在轉筋。 　　“這吊環哪來的？”林建軍指著那個斷成兩截的螺絲，聲音裡沒一點溫度，“紅星廠用了十幾年的老掉牙貨，螺紋都磨平了，你拿它吊全鋁車身？” 　　老馬嚥了口唾沫，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林總，這不是……這不是廠裡經費緊嘛。張總說先湊合用著，等回款了再換。這全鋁車身輕，我想著老裝置應該扛得住……” 　　“湊合？”林建軍轉過身，目光刀子一樣剜在老馬臉上，“全鋁車身是輕，比鐵皮輕了三分之一。但這車身受力點跟老紅星那臺破微型車完全不一樣！你用老吊點去掛新車，受力一偏，螺絲不斷誰斷？” 　　他一腳踢在旁邊堆著的廢鐵皮上，鐵皮嘩啦啦倒了一片。 　　“這要是砸下來，底下工人的命誰來湊合？” 　　老馬不敢吭聲了，頭快垂到褲襠裡。幾個老工人也停下手裡的活兒，大氣都不敢出。剛才那場面確實嚇人，半噸重的鐵傢伙要是砸下來，底下的人非得成肉泥不可。 　　張磊從叉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胸口一手的機油：“哥，消消氣，消消氣。老馬也是為了省點錢。咱這廠子底子薄，到處都是窟窿，這點錢得掰成兩半花……” 　　“省？” 　　林建軍從兜裡掏出支票本，刷刷幾筆撕下一張，甩在老馬胸前的口袋裡。 　　“明天一早，去省城農機公司，買兩臺德國進口的氣動平衡吊。帶伺服電機的，專配鋁車身組裝線。預算五十萬，不夠再報。” 　　老馬愣住了，張磊也愣住了。 　　五十萬？買兩個吊車？ 　　“林總，這……這太破費了吧？咱那老龍門吊修修還能用……”老馬哆嗦著手捏住那張支票，像捏著個燙手山芋。 　　“修個屁。”林建軍打斷他，“從今天起，總裝線上所有受力件，全部換新。這批車是宏遠的第一張臉，我不允許它帶著傷疤出門。誰再敢在裝置上湊合，直接滾蛋。” 　　車間裡鴉雀無聲。 　　張磊看著林建軍那冷硬的側臉，心裡暗暗咋舌。這哪是那個平時在單位裡為了幾塊錢發票跟人陪笑臉的中年大叔？這手腕，這派頭，分明是個不把幾十萬當錢的狠角色。 　　“幹活！”林建軍扔下一句，轉身走向總裝線盡頭。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抹布，仔細擦了擦剛裝好的一號車底盤。手指順著那根粗壯的扭杆彈簧摸過去，一直摸到後橋差速器位置，眼神才稍微柔和了一點。 　　“老馬，這蓄能起步輔助系統的彈簧片，硬度測過沒？” 　　老馬趕緊小跑過來，遞上一個油乎乎的本子：“測過了，測過了。按您給的圖紙，用的60Si2A彈簧鋼，回火硬度做到45HRC。但這玩意兒……” 　　他猶豫了一下，沒敢往下說。 　　“說。”林建軍頭也不抬。 　　“這玩意兒勁兒太大了。”老馬嚥了口唾沫，“我試過樣車，那彈簧一蓄能，鬆開剎車的時候，‘嘣’一下就竄出去了。起步扭矩大得嚇人。我怕……我怕這長期跑下來，牙包（差速器）扛不住，容易打齒。” 　　林建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著老馬那雙佈滿老繭和機油的手，突然笑了。 　　“老馬啊，你在紅星廠幹了二十年鉗工，手藝沒得說。但這腦子，還停留在燒油踩離合的年代。” 　　他接過老馬手裡的扳手，在差速器外殼上敲得當當響。 　　“這車叫什麼？叫‘剁椒魚頭’。主打什麼？買菜、接娃、三四線代步。這幫人開車，最煩什麼？最煩紅綠燈起步慢，被後頭按喇叭。電車起步是快，但他們怕續航焦慮啊。” 　　林建軍指了指那套複雜的彈簧蓄能機構。 　　“我這套系統，就是回力車的原理。踩剎車的時候，把動能蓄進彈簧裡。綠燈一亮，彈簧釋放，輔助發動機起步。這一下，能省一半的油，起步還賊快。這叫精準對標痛點。”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老馬。 　　“至於打齒？你以為是老紅星那個鐵皮牙包？這差速器我用的是鉻鉬鋼鍛打，齒輪咬合間隙我讓研發部調到了0.05毫米。只要不拿這車去下賽道飆車，開到報廢它也打不了齒。” 　　老馬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是個純粹的機械老炮兒，平時最煩那些花裡胡哨的電子配置，但林建軍這番話，句句都在點子上，全是用最土的話講最硬的理。 　　“懂了沒？”林建軍把扳手扔回工具箱。 　　“懂……懂了！林總高見，高見！”老馬心服口服，連連點頭，轉頭衝著幾個發愣的徒弟吼，“都聽見了沒？幹活！把間隙再給我校一遍！誰敢糊弄，老子拿扳手敲碎他的天靈蓋！” 　　車間裡的氣氛一下活了過來。 　　機器重新轟鳴，機械臂上下翻飛，工人們幹活的動作裡多了一股子說不出的勁兒。那是看見好東西、知道自己乾的是正經大事兒的勁兒。 　　林建軍走到車間角落的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刷著手上的油汙。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滄桑的臉，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 　　這幾個月，太難了。 　　每天零點到賬的兩億，像催命的符咒，逼著他把這些錢變成實打實的產業。從收購紅星廠，到清理爛賬，到搞定地頭蛇，再到現在把這套“回力車”理念落地。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但他不敢停。因為那股暗流，始終在腳底下湧動。省城的“三哥”，還有那個精明得像狐狸一樣的銀行經理蘇晚晴，都像盯著肥肉的狼。 　　他只有把實業這張網織得足夠密，才能在風暴來的時候，有個藏身的地方。 　　“林總。”張磊湊過來，遞了根菸，“這第一批車，什麼時候下線？這都下午四點了，工人們盯了一天了。” 　　林建軍擦乾手，接過煙，沒點。 　　“再等半小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五點整，我要看到一百臺車全部停在試車場上。” 　　五點整。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間高高的氣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幾道金黃色的光柱。空氣裡瀰漫著新噴漆的橡膠味和機油的混合氣息，那是新生的味道。 　　總裝線盡頭的綠燈亮起。 　　“滴滴——” 　　第一輛白色的“剁椒魚頭”微型車，晃著兩個圓溜溜的大燈，慢悠悠地駛出生產線。兩缸發動機發出輕微的“突突”聲，像只溫順的小綿羊。 　　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 　　一輛接一輛，紅的、藍的、白的。這些車沒有豪車那種流線型的張揚，反而帶著一種敦實、憨厚、甚至有些滑稽的可愛。就像湖南的剁椒魚頭，看著不起眼，但下飯著呢。 　　張磊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雖然不懂技術，但他懂市場。這種造型，這種體量，往那擺，就是活脫脫的“人民代步車”。 　　一百臺車，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個方陣，停在車間外的空地上。 　　夕陽打在嶄新的車漆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一百雙圓眼睛齊刷刷地亮著，像是一百隻等待檢閱的小獸，氣勢竟然出奇的好。 　　老馬帶著一群工人，站在車陣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這群幹了半輩子破銅爛鐵的老爺們，看著這些自己親手組裝出來的小車，眼眶子有點發熱。 　　這哪是車啊，這是他們的臉面，是宏遠的底氣。 　　林建軍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這一百臺車，又掃過那群滿臉油汙卻眼睛發亮的工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從胸腔裡猛地炸開，順著血管衝上頭頂。 　　他林建軍，三十五歲，一個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中年大叔。今天，他用系統給的錢，用自己腦子裡那些從後世帶來的見識，生生在這片廢墟上，砸出了一座汽車城。 　　這感覺，真他媽爽。 　　比看著銀行卡里數字跳動還要爽。 　　“漂亮！”張磊終於忍不住，衝下臺階，一巴掌拍在第一輛車的引擎蓋上，“哥！這玩意兒看著太提氣了！這小模樣，這漆水，誰說咱這是老頭樂，我跟誰急！” 　　他拉開車門鑽進去，掛擋，踩離合。 　　“嗡——” 　　兩缸發動機發出一聲低吼，車身輕輕抖了一下。張磊試探著鬆開剎車，踩了一腳油門。 　　“嗖！” 　　小車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在空地上畫了個半圓，穩穩停下。 　　“臥槽！起步這麼快？”張磊從車窗探出腦袋，滿眼放光，“這彈簧勁兒真大！跟踹了一腳驢屁股似的！” 　　工人們發出一陣鬨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林建軍沒笑。他走到臺階下，伸手摸了摸車身的鈑金。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很實在。 　　他掏出打火機，終於把那根紅塔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夕陽裡散開。 　　“這只是第一步。”他吐出菸圈，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老工人都聽清了，“下個月，產能要拉到五百臺。年底，破五千。” 　　老馬心裡咯噔一下，張磊也收起了嬉皮笑臉。 　　五千臺？那得多少條生產線？ 　　張磊跳下車，搓了搓手，湊到林建軍身邊，壓低聲音： 　　“哥，車是好車，這點我不懷疑。可是……咱這連個正經4S店都沒有，就城南那個破代銷點。這一百臺車造出來了，咱往哪賣啊？” 　　林建軍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賣不出去？” 　　“對啊。”張磊直嘬牙花子，“這造型太怪了，懂車的看不上，不懂車的覺得像玩具。除了省油，咱沒啥拿得出手的噱頭。這要是壓在手裡，一臺成本算上萬，一百臺就是上百萬。要是造五千臺……” 　　他沒敢往下說。宏遠現在的流水確實大，但全砸在研發和擴產上了，真要壓個幾千萬的庫存，資金鍊一斷，那後果不堪設想。 　　林建軍沒說話。他繞著車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車尾貼著“宏遠·小椒”字樣的標誌前。 　　“車造出來，是給人開的，不是供著的。”林建軍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只要東西好，不怕沒人要。明天，你去電視臺……” 　　話還沒說完，他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這震動極其短促，像是一聲警告。 　　林建軍皺了皺眉，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來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個陌生號碼。 　　他點開，目光只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兩秒，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林總，令尊的心內科複查報告出來了，情況不太樂觀。關於宏遠那五千萬授信，咱們得重新談談了。——蘇晚晴】 　　周圍的歡呼聲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夕陽西下，那整齊排列的一百臺量產車，在拉長的陰影裡顯得有些詭異。林建軍死死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車造出來了。 　　可賣得出去嗎？即便賣得出去，這明面上的麻煩，怎麼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