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舉著個紅底白字的大喇叭，腳踩在廢棄的機油桶上，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排好隊！都他孃的排好隊！前頭那個穿黃褂子的，說你呢，別往前擠！擠啥擠？趕著去投胎啊？”喇叭裡傳出的聲音帶著滋啦滋啦的電流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車廠大門口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烏泱泱排了兩百多號人。隊伍從大鐵門一直拐到了街對面的公共廁所旁邊。有蹲在路邊叼著菸捲的，有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的，還有推著破電瓶車過來湊熱鬧的大爺大媽。空氣裡飄著一股劣質菸草味，混著剛化凍的泥地腥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鐵門旁邊立著塊大紅紙，被風颳得嘩啦作響，上面張磊用毛筆甩出來的大字歪歪扭扭，但看著就讓人眼熱：【宏遠實業招工！月入四千五起步！交五險！包午餐！】

“張總，真給四千五啊？”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夥湊到機油桶跟前，眼睛瞪得溜圓，“我前頭在電子廠打螺絲，一天干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才給三千二！”

“黑字寫在紅紙上，還能騙你不成？”張磊拿喇叭敲了敲機油桶邊緣，發出咚咚的脆響，“看見沒？宏遠實業！咱這微型車都賣爆了！訂單排到半年後了！現在缺的就是人手！只要你肯幹，不偷懶，四千五那是底薪！加上績效，一個月拿個六千七千都不叫事兒！”

人群裡一陣騷動。

“我操，六七千？比那幫黑廠強太多了！”

“我也想報名，可我以前是幹理髮的，不會弄電焊啊……”

“理髮咋了？不會焊，不會學啊？老子的廠子要的是手，不是你的技術！”

二樓那扇掛著舊窗簾的窗戶後面，林建軍站在陰影裡，手裡夾著根快燃到底的紅塔山。菸灰搖搖欲墜，他也沒彈，就任由它在那掛著。

他的目光落在下面那片攢動的人頭上。年輕人居多，一個個臉上帶著那種急著找飯轍的迫切和點忐忑。這幫人，有的剛從技校出來，有的從外地電子廠被打發回來，還有的本來就在這破廠子周圍晃盪，成天打牌釣魚。

現在，全擠在這扇掉漆的鐵門前，等著他林建軍給口飯吃。

林建軍把菸頭在窗臺上摁滅，留下一個黑色的焦痕。他轉過身，走到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前，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茶葉梗子貼在舌尖上，澀得發苦。

院子裡，老馬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油乎乎的舊疤。他手裡拿著個寫滿號數的本子，站在招工桌子後頭，一張黑臉拉得老長。

老周戴著纏著膠布的眼鏡，在旁邊幫忙登記，手忙腳亂，筆尖在紙上劃得吱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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