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回到東宮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沒走大路,從東華門進的宮,繞了一段夾道。夾道里沒點燈,黑漆漆的,只有腳底下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趙安帶著親兵遠遠跟在後面,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到了東宮門口,他擺了擺手,趙安就把親兵停在宮門外十步的地方,沒再跟進去。
李德福已經得了訊息,帶著兩個小太監在門口跪接,頭低著,腰彎著,請安的聲音小心翼翼。朱慈烺從他身邊走過去,沒看他。李德福低著頭,等腳步聲遠了,才敢起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進了東宮的院門,廊下的燈籠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青磚上,磚縫裡殘著一點沒化完的雪,被踩成了黑泥。
楊寧兒在書房裡。
她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的賬本攤著。她不是在算賬,賬早算完了。她在抄一份東西,是軍器局送來的燧發槍造冊,用正楷一筆一劃地抄。抄著抄著,筆停了。她聽見院子裡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她認得,比別人沉一些,快一些。她把筆擱下。
朱慈烺進了書房,沒說話,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的常服後背沾了點雪水,化開了一片深色,領口有風吹進來的寒氣,坐下來的時候帶進一股冷。他沒脫外袍,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沒動,像一尊泥塑。
楊寧兒看了他一眼。
她看他的臉色,白的,是繃了太久鬆下來之後的那種白,像卸了擔子反倒站不穩了。額頭上一塊紅的,磕的,在燈下很顯眼。嘴唇乾裂了,起了皮,滲了一點血絲。眼睛底下有青影,一夜沒睡的樣子。
她沒有問出什麼事了,也沒有問你怎麼樣,更沒有說殿下受苦了這種虛話。
她站起來,走到桌角,提起茶壺。壺裡的茶是下午泡的,早涼了,茶水發澀。她把涼茶倒掉,重新燒了水。炭爐就在牆角,炭還沒滅,水壺擱在炭爐上,火小,她拿火筷子撥了撥,把炭撥旺了,火星子蹦了一下。水燒了一會兒,咕嘟咕嘟地響,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冒出白氣來。她抓了一撮茶葉放進壺裡,倒了開水,悶了一會兒,倒出一盞,端過去。
茶盞擱在朱慈烺手邊的桌上。她沒遞到他手裡,是擱在桌上,離他的手很近,他一伸手就能夠到。
她做完這些,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拿起筆,繼續抄造冊。筆尖蘸了墨,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字跡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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