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趕回符道學堂那天,雨下得極大。他的蓑衣還在滴水,人沒進草棚就先在外頭跺了半天泥,嘴裡低低地罵著這鬼天氣。蘇九歌正蹲在案前裁符紙,聽見外頭動靜,手上沒停,只讓周大力去接他的馬。白曉抹著滿臉雨水進來時,臉色不像平日那麼鬆快。他把一個用油布裹得極緊的信筒扔到蘇九歌面前的案上,又一屁股坐在溼冷的長凳上,先灌了半碗涼水,才道:“看吧。赤桐鎮剛到的,天機閣最高一檔。”
蘇九歌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把油布拆開。那信筒不粗,裡頭只有薄薄一枚青玉符,上面封著天機閣最高許可權的暗紋。她用指尖在暗紋上輕輕一刮,幾行字便浮了出來,沒有聲音,只將內容直接送入她的神識。她看了一遍,臉色微變,又看了一遍。趙明河、寧采薇、沈月凝都在,誰也不說話。草棚外的雨砸在茅草頂上,悶悶地響。蘇九歌把玉符遞給趙明河,趙明河接過,緩緩讀取。讀完後,他的手極輕地抖了一下,又穩住了。
密報很短,卻重得像一柄從雲裡遞下來的刀:清虛真君已透過某種方式降下一道分身,進入人界。目前下落不明。天機閣推測,這道分身的目標就是蘇九歌。不是殺她,而是在她身上種下新的牧魂使印記,讓她成為陳凌霄的替代品。蘇九歌聽白曉說完最後一句,整個人反倒靜了。這幾日那來自天際的窺探,像一根紮在脊背上的冰針,此刻終於有了名字。清虛真君親自下來了。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分了一道神念,落在了人界的某處。那視線不過是前兆,如今正主已經踏進了局裡。陳凌霄至死不過是一把被拿在手裡的刀,刀折了,換一把就是。他們要換的這把,是她蘇九歌。他們不打算殺她,只准備像當年給陳凌霄套上牧魂使的枷鎖一樣,把一枚新的印記烙進她的神魂裡。讓她成了清虛真君的新狗。讓她活著,變成他們最鋒利、也最順手的工具。這才是比死更讓蘇九歌害怕的事。
“他倒是看得起我。”蘇九歌把玉符輕輕放在案上,語氣很淡,像是自嘲。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指尖也沒再抖。白曉說,天機閣的人已經在幾個可能的落點搜了,可清虛真君的分身不是尋常修士,若有心隱藏,便如風過沙地,了無痕跡。他們至今沒找到。寧采薇在一旁早就聽得臉色發白,終於忍不住道:“那你還去南疆?清虛真君都下來了,你更該留在這裡,和大家一起想辦法。”蘇九歌看著她,說:“我若留下,才是把禍引到所有人頭上。”寧采薇眼圈一下紅了,張了張嘴,卻被趙明河輕輕按住手臂。趙明河對蘇九歌說:“你想去南疆,是因為那裡有牧魂使的洞府,也有陳凌霄留下的通靈之器。你在想,能不能借那裡的東西找到清虛真君分身的線索。”蘇九歌點頭。趙明河不愧是趙明河。他總能一眼看穿她那些拐了七八道彎的心思。
她確實是這麼想的。清虛真君既然要種新的牧魂使印記,便不可能像無根之水一樣在人間遊蕩。那分身需要“錨點”,需要一處能供給仙靈之力的媒介。人界能藏住仙靈之力的地方不多,南疆禁地正是其中之一。陳凌霄這些年在那裡的洞府,遠比萬符仙門這空殼子更像一個真正的“神龕”。若清虛真君的分身要落,落點必在禁地附近。她得敢去那裡,去把那個比陳凌霄可怕百倍的影子,親手找出來。
“我會帶著謝雲堯的劍符和天書一起進去。若那分身真來了,我就算殺不了他,至少能砸了他的錨點,把他逼回天上去。”蘇九歌道。趙明河沉默片刻,終是道:“你去可以,但帶我去。”蘇九歌要拒絕,趙明河卻說,“我不是去送死。那裡有趙家發現的舊道,只有我走得了。我可以把你送到洞府門口再回來。我不進去。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想幫你把這段路走完。”蘇九歌看著他,終是沒再說“不”。她知道趙明河若打定了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更知道這一別之後,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她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說:“好。可你得聽我的。到了地方,不準逞強。”趙明河聞言笑了一下:“我如今也沒強可逞。”眾人都笑不出來。只有沈月凝,抱著雙膝蜷在案旁,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的。雨又大了些,風把草棚上的茅草掀起一角,寧采薇忙去固定。白曉說要去找幾個老夥計,看看能不能在禁地外圍布幾層障眼法。眾人漸漸散了。
夜裡,蘇九歌獨自坐在油燈下,把清虛真君的事又從頭理了一遍。她從袖中取出謝雲堯給的那枚劍符,在燈下細看。那劍符中封著一道極細極利的劍意,像一根蓄滿了力的銀針。她不知道謝雲堯此刻在太虛劍宗是否也看見了天邊的異象。他那人,不擅辭色,若知道清虛真君降了分身,怕是會立刻提劍往南來。她不能讓他來。謝雲堯的劍,不能在這裡折。她壓下這個念頭,將劍符收好,又開始清點袖中的符紙。要闖那處禁地,她需要足夠的準備。天書在識海中微微發亮,似也嗅到了遠方的仙靈之氣。蘇九歌閉了閉眼,腦子裡閃過很多人。柳如煙、趙明河、謝雲堯、寧采薇、白曉,還有符道學堂那一張張認真的、孩子的、蒼老的臉。她不能退。她退了,他們全都要跟著被拖進那隻看不見底的眼睛裡。她只能向前。去把清虛真君伸進人間的那隻手,連根斬斷。夜越深,雨越急。蘇九歌立在草棚前,望著黑沉沉的天幕,像要把那隱藏在雨雲之後的東西,一眼看穿。天書還在輕輕亮著,像在說:“去吧。我與你同在。”她攥緊袖中符紙,轉身走回燈下。桌上還有半本沒抄完的《永珍符法入門》。她決定在出發前,把最後三頁抄完。因為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但她知道,就算她不在了,這本冊子也要留下。它會代替她,把火傳下去。於是,雨聲裡又響起了筆尖劃過紙頁的輕響。一行,又一行。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搶最後一點時間。蘇九歌低著頭,把最後幾道基礎符的註釋寫得無比仔細。窗外,天邊有雷滾過。像清虛真君,在極遠極遠的地方,冷冷地,又近了一步。而蘇九歌沒有抬頭。她只是,又畫下了一道符。一道只屬於她自己的、比雷聲更安靜的符。它沒有名字。可它會在南疆的雨裡,在仙界的目光下,替她,燒出一片天來。她相信。她得信。因為從這一刻起,她已不是在和一個人鬥。她要斗的,是天。而天,也會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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