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蹟的發現純屬偶然。
一個採藥的外門弟子在渡鴉嶺北麓追一隻逃逸的靈兔,追到一處從未到過的斷崖底下,靈兔鑽進崖壁上一道被藤蔓遮住的裂縫裡不見了。那弟子撥開藤蔓往裡探了探,發現裂縫深處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石道,石道兩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符文。他嚇得連靈兔也不要了,連滾帶爬地跑回宗門報信。
訊息傳到天符峰的時候,蘇九歌正蹲在靈田裡收第三茬青葉參。趙明河從山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執法堂的勘探簡報,面色比平時凝重了幾分。他說秦長老的人已經去初步勘查過了,那道裂縫裡的符文風格不屬於萬符仙門任何一代傳承,更像是上古之物——和護山大陣、天梯石階上的古符文同源。聽到“同源”兩個字,蘇九歌正在抖參須上泥土的手停了一下。天梯石階上的符文認得她體內的天書,護山大陣的光紋會對她的靈力產生共鳴,如果這道裂縫裡的符文也和它們同源,那裡面藏的東西大機率也和永珍天書脫不了干係。
她把青葉參放進竹簍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問趙明河宗門打算怎麼處理。趙明河說陳凌霄已經下令封鎖了斷崖周邊三里範圍,執法堂在裂縫入口處布了三層禁制,除了持有掌門手令的人,誰也不能靠近。蘇九歌聽到這裡心裡大致有了數——封鎖得這麼嚴實,說明裡面確實有好東西。她問趙明河來找她是不是師尊的意思。趙明河搖了搖頭,說目前只是勘探階段,但他總覺得這道裂縫出現的時間太巧了——血魔殿剛在擎蒼山脈外圍屠了三個村子,這邊就發現了一處上古遺蹟,兩件事前後相隔不到十天。蘇九歌把竹簍背到肩上,和他一起往山下走。暮色正在從東邊山脊上漫過來,把整片靈田染成了暗綠色,北坡的風從竹林裡灌下來,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她邊走邊說,師兄是懷疑血魔殿屠村不是為了煉血丹,而是為了引開宗門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標可能跟這處遺蹟有關。趙明河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但那一眼的分量比回答更重。
接下來的幾天,蘇九歌照常畫符、種田、打坐修煉,表面上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暗地裡她把天書第二頁上的五行符陣又重頭梳理了一遍。重點演練了五靈困殺陣的縮小版——不需要七座符陣聯動,只需要三到五張核心符就能在狹小空間內快速佈陣——適合在遺蹟內部狹窄的石道和密室中應對突發狀況。她還把新版鎖靈符的封禁上限重新做了測試,築基期真元驅動下可以封住築基後期修士的靈力運轉約莫十息,對上金丹初期大約能限制三息左右。劍符的第二版巢狀結構也穩定下來了,三道神符碎片加固過的劍氣通道可以承受謝雲堯留下的那道劍意級別的衝擊。
到了第七天傍晚,趙明河又來了。這次他沒有帶簡報,直接遞給她一枚黑鐵令牌——執法堂的臨時通行令,背面刻著秦長老的符印。他說師尊下令組建遺蹟探索隊,從內門抽調精銳弟子進入裂縫深處勘察,名單上有她的名字。蘇九歌接過令牌翻了個面,鐵面冰涼光滑,秦長老的符印在暮色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她問探索隊什麼時候出發。趙明河說明日辰時,斷崖下集合,領隊還是那個姓周的老執事。隊員除了她之外,還有張承、寧采薇——寧采薇是天音閣派來萬符仙門交流的內門弟子,築基後期,主修音律輔助和醫療術,之前在外門大比時跟蘇九歌有過一面之緣,兩個人聯手對抗過妖獸,算是說得上話的熟人——以及執法堂的兩個築基後期的老手,一共五人。
蘇九歌把令牌收進袖子裡,點了點頭。趙明河卻沒有馬上走。他靠在門框上,欲言又止地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說了句“一切小心”。蘇九歌知道他想說什麼——陳凌霄派張承和她同隊,名義上是讓張承以金丹期修為壓陣,實際上是對她的一種隱性監控。孫妙音事件之後陳凌霄表面上賞了她一堆東西安撫人心,但暗地裡對她的監視反而更嚴密了。這次把她和張承放在同一支隊伍裡,既是對她的考驗,也是對張承的試探——看張承能不能放下私怨以宗門任務為重,也看她會不會在遺蹟深處露出什麼不該露的東西。
次日天還沒亮蘇九歌就起來收拾裝備了。她把袖子裡十三張核心符清點了一遍,又把陳凌霄賞的五品金剛符貼身收好,想了想還是把謝雲堯送的那枚築基丹也帶上了。雖然她已經築基用不著,但遺蹟深處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多一枚築基丹說不定能換隊友一條命。她從床板下的暗格裡取出那塊從坊市撿來的廢石,石頭上的暗紅色紋路在油燈下微微泛著光,天書殘頁隨之輕輕顫了一下。她猶豫了一下,把廢石也揣進了袖子裡——如果這處遺蹟真的和永珍天書同源,帶上這塊廢石也許能在關鍵時刻感應到什麼線索。
天色微亮的時候她推開洞府的門,外面的雪停了,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她踩著雪往斷崖方向走,路過飯堂時沈月凝剛好端著一屜剛出籠的桂花糕從廚房裡出來,看見她全副武裝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從屜籠裡抓了幾塊桂花糕用油紙包好塞進她手裡。蘇九歌接過糕的時候觸到沈月凝冰涼的指尖,對她說了句“等我回來再吃”。沈月凝笑著點頭,但眼圈有點發紅,大概是聽到了一些關於血魔殿屠村的傳言。
斷崖下的裂縫入口已經被執法堂清理過了。原本遮擋在裂縫口的藤蔓被割掉堆在一旁,露出一個約莫一人高的不規則洞口,洞口邊緣的岩石斷口不是風化的,是被人從裡面用某種高溫力量直接熔開的,斷口表面有一層光滑的琉璃狀結殼。蘇九歌到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在洞口等著了——寧采薇揹著一張古琴,琴身裹著防潮的油布,看到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張承抱著劍靠在崖壁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掃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不是敵意,也不是友善,更像是不想跟她打第二次的那種微妙的忌憚。兩個執法堂弟子則蹲在洞口檢查禁制符紋。
老執事見人到齊了,開始講解注意事項。他說根據目前發現的來看,這處遺蹟可能跟初代祖師的符道傳承有關,也許藏有丟失已久的上古符法。執法堂的人在外圍做了初步探測,但深處的禁制太強,神識探不進去,只能靠人往裡走。探索範圍暫時限定在前三層,嚴禁單獨離隊,嚴禁觸碰任何未經鑑定過的符文機關,遇到無法破解的禁制立刻撤回,不要硬闖。說完他給每人發了一枚執法堂的求救符,捏碎之後執法堂的外圍支援會在半炷香內趕到。
寧采薇接過求救符的時候看了蘇九歌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熟悉的關切,像是想起了之前聯手時的默契。蘇九歌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老執事用掌門手令打開了入口禁制。三層符陣依次熄滅,洞口深處湧出一股乾燥而溫熱的氣流,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舊墨香。
蘇九歌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張承和寧采薇,後面是兩個執法堂弟子。踏進洞口的瞬間,她識海里的天書殘頁猛地亮了起來。不是顫抖,不是漣漪,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強烈共鳴——兩頁天書同時發出明亮的金光,像是在黑暗中沉默了一萬年的兩盞燈,忽然看到了第三盞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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