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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床贅婿_第713章 燈語(1)

第一條將旗船出現在舊港南面海面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守臺人叫阿貴,是泉州來的,二十出頭,矮壯,在水師營待過兩年。他蹲在舊港北面山脊上的烽火臺裡,手裡攥著一根火繩,繩子是艾草編的,點著了不起火苗,只冒青煙。烽火臺是石頭壘的灶,灶膛裡塞著乾柴和狼糞,灶口朝南,朝著海面。灶邊豎著一根木樁,樁上掛著一盞風燈。風燈是琉璃罩的,罩子上抹了墨,光透出來是一團黃,照得遠,但不刺眼。燈罩可以轉動,墨面朝外時擋住光,墨面轉開時漏出光,一明一滅,就是燈語。

阿貴蹲在灶邊,已經蹲了三個時辰。晚飯是幹餅配鹹魚,餅是中午帶上來的,硬,嚼了很久才嚥下去。水壺裡的水剩了半壺,他不敢多喝,怕夜裡要下去解手。烽火臺上只有他一個人,雙崗還沒排滿,泉州來的人分到舊港十個,趙錚抽了六個守烽火臺,十二座烽火臺,每座兩個人輪班,輪不過來了。阿貴今晚一個人,明天換班。

海風從南邊來,帶著鹹味和涼意。阿貴把短褐的領子豎起來,遮住脖子。他聽見海面上有聲音,是槳聲,很沉,一下一下的。他站起來,趴在灶邊的矮牆上,往南看。海面上黑黢黢的,只有燈塔的光掃過來,一圈一圈的,照出幾道黑影。三條船,三桅,方帆,船身比漁船大得多。船頭沒有燈,但船尾的燈亮著,藍底白十字的旗在光裡飄了一下。

阿貴沒有點柴。他拿起風燈,把燈罩轉了一下,讓墨面朝外,光被擋住。然後他鬆了一下燈罩,光漏出來,閃了一下。他數著——一明,一滅,一明。三下。這是約定的暗號,意思是“發現敵船,方向南,數量三”。

第二座烽火臺在南面三十里的山頭上。守臺人叫阿福,是南港本地人,三十來歲,打魚出身,眼神好。他蹲在灶邊,看見北面山脊上的燈閃了三下,一明一滅一明。他把風燈舉起來,照樣閃了三下。閃完了,他把燈放在灶邊,看著南面的海面。海面上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北面的信傳過來了,三條船,往南走,沒停。他把火繩撥了撥,灶膛裡的乾柴和狼糞沒動,還不到點火的時候。

第三座烽火臺在尾港北面的矮坡上,守臺人叫阿珠,是麻裡來的,二十出頭,打魚出身,手指粗,但手穩。他看見南面山頭上的燈閃了三下,跟著閃了三下。第四座烽火臺在尾港南面,守臺人叫阿貝,是舊港本地人,十七八歲,水性好,但話少。他看見北面的燈閃了三下,跟著閃了三下。第五座烽火臺在暗礁縫北面,守臺人叫阿海,是泉州來的,二十來歲,在水師營待過一年。第六座在暗礁縫南面,守臺人叫阿礁,是南港本地人,採過珠,潛過水,眼神好。第七座在古晉北面,第八座在古晉南面,第九座在巴東南面,第十座在舊港南面,第十一座在舊港西面,第十二座在南港北面。

十二座烽火臺,從舊港到南港,連成一條線。阿貴閃了三下,阿福跟著閃三下,阿珠跟著閃三下,阿貝跟著閃三下,阿海跟著閃三下,阿礁跟著閃三下。一座接一座,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半天之內,從舊港到南港,十二座烽火臺用燈語把信傳了過去。燈光一閃一閃的,像一條星鏈,從北到南,掛在夜空裡。

安娜站在舊港北面的山脊上,身後是山洞的入口。她手裡拿著冊子,風從南邊來,吹得冊頁翻動。趙錚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棍子點在地上,眼睛看著南面的天際線。燈光一閃一閃的,從北到南,一道接一道,像一條燈河。她數了數——十二座烽火臺,十二盞燈,從北到南,連成一條線。每一座都在閃,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守臺人換了班,燈語亮了一下,又滅了。

“三條船。往南走的。沒停。”趙錚說。他的聲音不高,被海風削了一半。

安娜把這點記在冊子上。她合上冊子,看著南面的天際線。燈語還在閃,從舊港南面的第一座烽火臺開始,一路往南,過了尾港,過了暗礁縫,一直傳到南港。她數了數——十二座烽火臺,十二盞燈,從北到南,連成一條線。每一座都在閃,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南港那邊也看見了。”趙錚說。“陳老二接到信,會把人都調到貨棧裡。”

安娜點頭。她走到山洞門口,看了看裡面的存糧和淡水。山洞裡很暗,只有洞口透進來的一點月光。麻布包碼成兩排,靠牆立著,中間走道能過兩個人。她走進去,用手摸了摸最近的麻布包,油布包得緊,裡面的素綢沒潮。她又走到山洞深處,看了看存水的石池。石池是天然的,三池水,挨著洞壁,水面平,映著洞口的光。她蹲下來,用手掬了一捧水,嚐了嚐,是甜的。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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