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到麻裡是第二天傍晚。
獨木舟靠上河灘時,他看見河道里有人在幹活。十幾個人站在水裡,彎腰搬石頭,水沒到膝蓋,泥漿把褲腿染成土黃色。岸上堆著一排清出來的碎石,碼得整齊。河道比上次來時寬了一些,淤積的那一段已經清了大半,水流明顯急了,衝過清出來的河床,翻起細碎的浪花。
安娜蹲在河灘北面的高地上,面前攤著一張圖,手裡拿著炭條,正在跟何姓中年人比劃什麼。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褐,袖子捲到肘彎,小臂上沾著泥。頭髮用一根布條隨便扎著,幾縷碎髮被河風吹得貼在臉上。她沒看見他。
林念蘇把獨木舟系在河灘的木樁上,走過去。走到她身後三步遠,她還在跟何姓中年人說話,說的是麻逸話,語速很快,手指在圖上點來點去。何姓中年人一邊聽一邊點頭。她的手指點在一個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動到另一個位置,比劃了一個寬度。何姓中年人皺眉,回了一句,她想了想,點了頭,在圖上畫了一個圈。
他站了一會兒。她還沒察覺。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圖——是貨棧的平面圖,畫在一塊舊布上,用炭條勾了輪廓。北面靠樹林,南面對著河,中間留了空場。旁邊用小字標了尺寸和材料。她的字很小,擠在一起,但看得清。貨棧的柱子用山木,屋頂用棕櫚葉編的席子,牆用竹篾編了糊泥。成本比磚房低,蓋起來快。
“貨棧的料什麼時候到?”他開口。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見他,愣了一瞬。然後她站起來,把手裡的炭條在褲腿上擦了擦,留下一條黑痕。
“你怎麼來了?”她問。
“船快。”
她看了他一會兒。河風吹過來,把她的碎髮又吹到臉上。她沒去撥,只是偏了一下頭,把頭髮甩到耳後。她的耳垂上有一道泥印子,大概是剛才搬石頭時蹭上去的。
“陳繼祖呢?”她問。
“後頭。隊伍走陸路,六天到。我先來的。”
安娜點了一下頭,轉回去,跟何姓中年人說了幾句。何姓中年人朝林念蘇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安娜蹲下來,把舊布上的圖折起來,收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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