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是在前廳寫的。林念蘇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前面,筆擱在硯臺邊沿,面前鋪著一張裁好的白紙,紙上已經寫了幾行字。日光從視窗斜照進來,把紙面上的墨跡照得微微反著亮,每一行字的旁邊都留了一片空白,像是等著更多內容被補進去。他寫完一行之後停一下,偏頭想幾息,然後繼續寫下一行。
安娜坐在他對面,手裡翻著一本物資冊子。她沒有看他寫名單,但她的目光偶爾從冊頁上抬起來,落在桌面邊緣的位置,像是在用餘光確認他寫到了第幾行。
賀老大站在門口,肩膀靠著門框,一隻腳踩在門檻外側。他手裡沒有拿什麼東西,但他站的位置讓他能同時看到院子裡和室內,像已經在心裡把出發時的人員編列排過了兩遍,每寫一個人名都要在腦子裡與船隊的實際編列和對位確認一次,再決定是點頭還是提出替換人選。林念蘇每寫完一個名字他就在腦子裡過一遍那個人跟船隊的位置對應,然後點一下頭或者頓一下,始終沒有出聲打斷。
前廳裡安靜。林念蘇寫完第一行之後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一指的高度,像在等下一個名字自己在腦海裡浮到表面。過了一陣他落筆寫了第二行,寫完之後又停了一下,抬頭看了賀老大一眼。賀老大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像一棵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的樹幹。
名單上第一個人是賀老大。第二行寫著。第三行是。第四行他寫完兩個字之後停了一拍,偏頭看了看廳門外面的院子,像是正在等著某個腳步聲從院門方向傳來。那個腳步聲沒有出現,他把目光收回來,寫了第五行——程師傅。
賀老大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從靠著的門框上直起身了一線,像是用一個極微小的調整表示確認了這條資訊。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踩在門檻外側的腳收了回來,重新站直了一些。
安娜把物資冊子合上了。她看著桌面上那張名單上自己的名字被寫在第二行——兩個字寫在賀老大下面、緊接在之前。她把自己面前那張物資冊子往林念蘇的方向推了推,推到名單的空白處停住,讓冊子的封皮壓住了紙頁的一角。物資清單我重新核過了,主船和二號船的備用物資可以分開裝。主船放主帆和備用索具,二號船放額外的淡水罐和食材儲備。
林念蘇在名單上程師傅三個字後面加了一個小箭頭,在箭頭末端寫了補帆工具·暈船藥三包,然後抬頭看了賀老大一眼。賀老大從他站在門口的位置往前邁了一步,跨過了門檻。程師傅那邊我去說。不用你跑。他說。
林念蘇點了點頭,沒有再提程師傅的事。他把筆擱在硯臺邊緣,把名單拿起來看了一遍——五個人名,加一行小注,紙面上排列整齊,每行字之間的距離均勻,像是被一隻手握著同一支筆在同一張紙的同一道光線裡寫下來的。他把名單放在桌面上晾著墨跡,等墨幹了再收起來。
安娜坐在對面等了一會兒,等墨跡乾透了才把名單拿起來看了看正面。她把名單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後放回桌面上。小弗朗西斯科不上船?
林念蘇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他不燙,放下來。他傷還沒好全。我讓沈默帶他去雲門在新安江口的一處休養站,把傷養好了再說。他在呂宋熟人雖多,但那批暗線跟趙錚那邊的人脈有重疊,重疊的部分一個人出面就夠了。他留下養傷,養好了之後還可以在陸上接雲門傳回來的東西。
安娜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她把翻到自己面前的那本物資冊子重新開啟到某一頁,低頭看那頁上列的那一串數字,看了一陣後又把冊子合上了,像是已經把該對的數字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趙錚來的時候名單上的墨跡已經乾透了。他是從前院方向過來的,步子比平時略快一些,跨進前廳門檻的時候衣襬掃了一下門框邊沿。他進門之後沒有坐下,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攤開的名單,目光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在程師傅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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