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在舵樓旁邊站著。他出來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踩過甲板的時候步子放得很輕,站定之後也沒有扶任何東西。南風從正後方吹來,吹著他後腦的髮梢拂過頸側,微涼中帶著被更暖的南方海域潤過的潮意。他抬起頭往前方看——北方的海面正在天光中逐漸顯出輪廓,從一片完整的黑幕變成有深淺層次的顏色,近處的海面是暗藍的,遠一些的地方是灰藍的,更遠的地方正在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還沒完全透亮的淺金色。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摞信。七件疊在一起,最上面是新寫的那頁甲辰春,海錄。他把那頁紙抽出來展開看了看——晨光還不夠亮,紙面上的字跡在微光中顯得很淡,筆畫之間留著墨跡被紙纖維吸收之後形成的毛邊。他看了一眼那行題頭,然後把它摺好放回了原位,壓在其他紙張的最上面。
船走了一小段距離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白礁還在視野裡,灰白色的礁石群在晨曦中浮在淺綠色的水面上,是一排高低不平的暗色輪廓,邊緣被正在亮起來的天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亮邊。白帆船沉沒的位置已經看不出了,那片水面跟周圍的淺水區融為一體,沒有任何標記能指出它曾經在哪裡沉沒過。但趙錚站在船尾,面朝那個方向看。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是一個暗色的輪廓,兩隻手搭在船尾欄杆上,脊背微微弓著,看著那片正在被航跡推遠的灰白色礁石群。
林念蘇沒有喊他。他轉回身面朝北方,南風持續地從後方推著船往前走,帆面繃得緊實,船速已經提到了正常巡航的速度。船底的水流聲從深水區翻上來的聲響比在淺水區時更加渾厚,帶著一種從深海湧上來的低沉的底噪,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面下跟船同速移動著,推著龍骨,託著船身,把船往北送。
二號船和三號船的帆影在他兩側後方並排跟著,三艘船的航跡在海面上鋪開三道平行的白線,從船尾一直往南延伸,拖在身後的距離越來越長,像三條被水洗過的痕跡鑲在暗藍色的海面上。
晨光正在變得越來越亮。東方的海平線上浮起了一線暖色的光,橘紅色與淡金色混合在一起,從雲層的底層往上漫。那片光映在海水上的時候把碎浪的尖頂照成了亮晶晶的碎金色,每一道浪湧的頂端都在發光,像無數枚被水打溼了的硬幣在水面上浮動。
林念蘇從懷裡又摸出了那封封面空白的信。信紙從信封裡滑出來的動作很輕,他把信紙展開來,重新看了一眼上面已經寫好的內容。那段話他背得下來——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海上,順著風走,能找到我。——他看了幾息,然後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信封的封口處還是空著的,沒有寫地址。他把信封口摺進去壓平了,然後把它放回了懷裡最貼身的位置,貼著胸口。
前方的海面在晨光中正在被逐寸照亮。北方是空的,沒有任何障礙物擋在航線上,只有綿延的海水和正在變暖的南風持續地推著船往前走。蘇府庭院裡那棵桂花樹大概已經發了芽、長了葉,再過一陣就該開花了。樹底下那片新翻過的泥土大概已經被草芽完全覆蓋了,青石階上的落葉大概已經被風吹走了,那截斷枝大概還擱在石階邊上等著人彎腰撿起來。
林念蘇把搭在欄杆上的手收了回來,兩隻手都垂在身側,站在船頭迎著正在升起來的日頭。日光從前方照過來,把他的臉和肩膀照亮了,他的影子在身後的甲板面上斜斜地拖出去一段,一直延伸到舵樓門口邊緣,像一個被光量過的、準確的投影。
日頭在繼續升起。海面上的碎光越來越多,從東邊鋪到西邊,像有人把一整箱碎銀子潑進了水裡,不急著收攏。三艘船在那片碎光裡並排走著,帆面鼓得滿滿,船頭劈開的浪花在船舷兩側翻成兩道均勻的白線,往船尾拉去,拉遠了就碎了,融進船尾翻攪的泡沫裡看不見了。
林念蘇站在船頭,面朝北方。南風推著船越走越遠,白礁的影子在他身後縮成了一個灰白色的小點,然後縮成了針尖大的白斑,最後終於被逐漸升高的海平線和越來越亮的天光徹底吞沒了。他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個方向。
他把手伸進懷裡,貼著那七件疊好的紙張按了一下——然後把手抽了出來,重新搭在船舷的欄杆上,迎著前方那個越來越亮、越來越開闊的海面,看了一路北去的水。船底的水流聲在那片越來越亮的光中持續地響著,節奏穩而勻,像什麼一直跳動著的東西正在帶著船上的所有人回到陸地上去,而春天就等在前面,跟著風來的方向,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地等著他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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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內含強迫豪奪元素:內含強迫豪奪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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