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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床贅婿_第457章 沉底(1)

天亮之後,沈默從三號船底艙的雜物櫃裡拎出一卷新編的棕麻繩。繩子是出海前賀老大讓人搓的,用了三股棕絲絞成一股,每股之間夾了一縷細麻線增加摩擦力。繩子表面帶著新搓出來特有的澀手感,指腹從繩面滑過去時能感覺到棕絲和麻線交織的細微顆粒,不像舊繩那樣被海水泡過之後發滑。

他把繩卷在甲板上盤開,繩頭拴的那枚四爪鐵鉤被他重新檢查了一遍。鐵鉤是舊鐵打的,四根爪尖向內彎成半圓的弧度,每根爪尖磨鈍過,怕戳穿船底或者鉤壞什麼不該鉤壞的東西。他在船舷邊蹲下來,將鐵鉤浸進海水裡試了試——爪尖入水的時候帶著一股微小的氣泡,然後整個鉤子沉下去,在水面下幾寸深的地方懸著不動了。他捏住繩結的位置調整了一下鉤子的角度,讓四根爪尖朝四個不同方向展開,確認不會纏住什麼,才開始往下放。

繩子從他的指間一節一節地往下滑。新繩的摩擦力讓他的手感格外清晰——每一道棕絲的凸起都在指腹上留下細密而均勻的觸感,像是手底下有一根粗而堅硬的脈管在往外走。繩子放下去大約兩丈深的時候,他的手腕感覺到一種跟水壓不同的阻力從繩面傳上來——鉤尖觸到了什麼東西,不是礁石,是木頭被水泡過之後發軟的質地,帶著一種微弱的彈性回饋。

他穩住繩卷,讓鉤尖沿著那件硬物的表面慢慢滑了大約一尺。指腹能感覺到鉤尖擦過木頭表面時震動的變化,從木頭表面滑過時震感均勻而連續,像撫摸過一塊被水泡軟了的老木板。他把繩子往回提了半尺,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讓鉤尖輕輕往上提。

鉤尖掛住了。繩上傳來的拉力從鬆散變成了實的,像有什麼東西被鉤子卡住了關節處。沈默的拇指壓住繩面,食指和中指夾著繩身慢慢往回收,繩子一節一節地從水裡升上來。溼繩從深水區帶上來的時候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那些水珠在日光底下反著碎碎的亮光,一串一串地從繩面上滑落,滴回海里。他把繩子拉到船舷邊的時候那截木條已經浮到了水面以下不到兩尺的位置,灰白色的斷茬在水層下面像一根枯骨似的橫著,邊緣被藻類染了一層暗綠色的薄絨。

他把木條從鉤子上摘下來。木條大約兩尺長,邊角被海水泡得發黑發軟,一端有一道平整的切口。切口處的木紋是白淨的,沒有被海水浸透,說明這根木條是在沉船前不久才被截斷的,浸水的時間不到三天。切口邊緣有一道淺槽,像是原本嵌著鐵件或木榫,後來被撬掉了。那道淺槽的深度和寬度跟他前一天在白帆船殘骸浮木上見過的加固梁尺寸吻合——這是甲板底座上的一段支撐梁,在沉船之前就被人從原位上拆了下來。

他把木條擱在甲板上,又翻看了一遍那道平整的切口。切口面的木紋暴露在空氣中之後正在慢慢變色,從白淨轉為淡灰。他放下木條,再次拎起繩卷。

第二次下鉤的時候他放得更深。繩子一節一節地從他指間滑走,每一節棕絲打成的結在他掌心裡留下一道均勻的阻力。他數著繩結過手的次數,數到第七個結的時候繩子的走向忽然偏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推了一把,不是風或者水流造成的偏轉,是鉤尖碰到了什麼形狀不規則的硬物表面,被彈開了。他調整了繩子的角度,讓鉤尖從那個方向重新下落。

這一次鉤尖觸到了底。深度大約四丈出頭,鐵鉤落下去的時候在底部沙礫表面碰到了一種均勻的、軟中帶硬的反饋——不是木頭,是金屬。銅質或者鐵質,表面光滑但覆了一層薄薄的附著物,鉤尖劃過時帶起了細微的刮擦感,像手指摸過一片生了薄鏽的銅板表面。

沈默的手腕在那裡停住了。他用鉤尖沿著那件金屬物的邊緣慢慢走了一圈,輪廓是長方形的,邊角規整,尺寸大約相當於兩隻手掌並排攤開的面積。邊緣沒有木頭的毛邊感,是整齊的鑄造邊緣,打磨過之後又生了鏽。他在那個位置穩了大約十息,讓鉤尖卡住金屬物的邊緣,輕輕提了一下。鉤子掛住了邊緣——傳來的拉力是穩的,像鉤住了什麼有一定厚度但不太重的東西。他慢慢往上收繩,一節一節地收,每收一截就停下來感受繩上傳回來的震動,確認鉤子沒有脫落。

提到大約兩丈深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從手感判斷鉤子卡得穩,但金屬物在上升過程中被暗流帶得微微偏轉了方向,他調整了一下繩子的角度,換了右手握繩,用左手在繩捲上繞了兩圈穩住力度,然後一口氣往上提。繩子出水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帶著一股被水流拉住的沉重感,出水的那一刻水花濺了他小臂一片,涼的,濺到袖口上的水珠沿著布料的紋理往下淌。

鐵鉤出水的時候掛著那塊銅牌。銅牌面朝下,被海水浸透之後表面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光澤,鐵鉤的爪尖正好卡在銅牌邊緣一道輕微的缺口處,像是專為被鉤住而預留的位置。沈默用左手托住銅牌的底部把它從鉤子上取下來的時候,手指觸到了銅面的溫度——海水深處帶出來的,冰冷的,跟甲板上被日頭曬暖了的空氣形成鮮明的反差,從指尖一直涼到掌根。

銅牌比預想的沉。大約兩指寬,一掌多長,厚度跟一枚銅錢差不多,邊角因為常年被海水侵蝕而微微鈍化了,不再是鋒利的直角,變成了一種被磨圓了的弧角。正面刻著一行字,字跡被海藻蓋住了大半,沈默用拇指刮開那層暗綠色的藻膜——藻膜在拇指下碎成細小的顆粒,帶著一股海水的鹹澀和銅鏽的微苦氣味混在一起——露出底下的刻痕。刻痕很深,是鑄造時壓進去的,不是後來刻的。內容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組合,格式跟廣州港那邊記錄的西洋商船船籍編號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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