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的身體僵住了。
“你還想走嗎?”
趙小六站在那裡,背對著林念蘇,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在賬房裡說的話——“少爺不是不需要你,他只是需要別人比你更需要。”那是春蘭說的,不是他說的。但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林念蘇需要錢老大比需要他更迫切,所以林念蘇選了錢老大。現在錢老大要走了,林念蘇需要他了。被需要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少爺,我不走。”趙小六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在蘇家幹了三十年,走不了了。”
林念蘇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看著他肩膀上那塊補了又補的補丁。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從蘇謙到蘇清鳶到林念蘇,三代人,他都在。他把蘇家當成自己的家,把林念蘇當成自己的孩子。他委屈了,但他不會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心在這裡,根在這裡。
“趙總管,這些年辛苦你了。”林念蘇說。
趙小六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沒有轉身,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少爺,您也辛苦”,走了。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林念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心裡忽然覺得——有些話,早就該說了。但一直沒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他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的感謝變成語言,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的愧疚變成道歉。他只會說“辛苦你了”,但這四個字太輕了,輕得像風吹過,不留痕跡。趙小六幹了三十年,換來的只是這四個字。林念蘇覺得自己欠趙小六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當天下午,林念蘇把沈默叫到東廂房。他把錢老大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了沈默,沈默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賀老大那邊有訊息了嗎?”林念蘇問。
沈默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今天早上剛到的。賀老大說,他願意來。”
林念蘇接過信,看了一遍。賀老大的字寫得很粗獷,像他的人一樣——孔武有力,不拘小節。信上寫著:“蘇少爺,沈默跟我說了您的事。船隊出海,不是小事,需要的人手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湊齊的。我接手錢老大的攤子,至少需要三個月來熟悉。如果您等得了,我就來。等不了,我也不強求。”
林念蘇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三個月。來得及。”
“那我給他回信,讓他儘快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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