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敲開東廂房的門時,已經是深夜了。林念蘇還沒有睡,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信紙,筆握在手裡,但一個字都沒寫。紙是空白的,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像一隻眼睛,無神地、空洞地盯著他。他在想事,想趙錚,想趙錚說的那些話,想趙錚藏在心裡不敢說的那些東西。趙錚說“不是不肯,是不能”,什麼話是不能說的?林念蘇想不出來。他只知道趙錚心裡有一塊地方,是他也進不去的。那塊地方被一堵牆圍著,牆很高,很厚,趙錚站在牆裡面,他在牆外面,看得見,過不去。
門被敲了三下,不輕不重。林念蘇放下筆,說了一聲“進來”。沈默推門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不像剛睡醒的樣子,倒像是一直沒睡。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信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破損,像被翻了很多遍。他走到書案前面,沒有坐下,站在那裡,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念蘇面前。
“蘇少爺,您看看這個。”
林念蘇拿起信封,看了一眼。上面沒有署名,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不是秦牧之的月牙,是一支筆,一支毛筆,筆尖朝下,像是在寫字。林念蘇看著那支筆,愣了一下。這個符號他見過,在白明遠的書稿上。白明遠每寫完一章,都會在末尾畫一支筆,代表這一章是他寫的,不是別人代筆的。林念蘇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紙不大,只有巴掌寬,上面寫滿了字,字跡蒼勁有力,像刀刻的,一筆一劃都不馬虎。
“沈默,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你替我看著蘇家,不要讓秦牧之得逞。念蘇是個好孩子,但他太年輕了,身邊的人太少了。趙錚在南洋,幫不了他太多。趙小六老了,精力不如從前了。安娜是個好媳婦,但她是西洋人,不懂大靖的生意。蘇家需要一個懂人的人,一個能在暗處幫念蘇盯著一切的人。你就是那個人。你在江南幫我查秦牧之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聰明,但你不張揚;你有本事,但你不顯擺。你這種人,適合在暗處做事。沈默,我求你一件事——替我守住蘇家。不要讓秦牧之把蘇家拆散了。白明遠。”
林念蘇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很薄,能感覺到背面筆跡的凹凸。他認得白明遠的字,這筆字他看了幾年了,從白明遠寫《海上見聞錄》的第一天起,他就認得了。一筆一劃,蒼勁有力,像他的人一樣——瘦弱但倔強。這封信是真的,不是別人偽造的。白明遠臨死之前,還在替他著想。林念蘇抬起頭,看著沈默。沈默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很專注,像一口井,很深,看不見底。
“你什麼時候認識白先生的?”林念蘇問。
“三年前。在江南。”沈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白先生在江南查宋明遠的舊賬,我在江南做絲綢生意。有人介紹我們認識,白先生說他需要一個懂當地情況的人幫忙,我就幫了。後來他查到了秦牧之頭上,發現這個人不簡單。他在西洋有勢力,在大靖也有人脈,不只是個做生意的人。”
“白先生讓你查秦牧之?”
“是。他讓我去西洋,查秦牧之的底細。我在西洋待了一年,查到了一些東西。”沈默頓了頓,“秦牧之在西洋不只是做投資,他還做一種生意——幫人洗錢。大靖的官員把錢轉到西洋,他幫他們藏起來,收三成的佣金。他的銀子,有一半是從這些官員手裡來的。”
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官員的錢。秦牧之不只是個商人,他還是個中間人,幫大靖的官員往西洋轉移銀子。這種事,殺頭都不夠。但他能把這種事做這麼多年不被發現,說明他的靠山不止一個兩個,是一張網,網住了很多人。
“白先生查到了這些,為什麼不報官?”林念蘇問。
沈默沉默了一下。“白先生說過,秦牧之背後的人,比他表露出來的要大得多。報官,官也是他的人。白先生不能報官,只能讓我繼續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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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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