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撕開信封的時候,手很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穩是裝出來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撞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信封已經發黃髮脆了,邊角有些破損,像秋天落在地上的葉子,乾透了,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什麼東西。信紙折了兩折,邊角對齊,跟他自己折信的方式一模一樣——他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折信,也許有些東西是天生的,是血脈裡帶來的,不用教就會。
他把信紙鋪在桌上,油燈的光照在上面,字跡很清晰。林辰的字寫得很規矩,一筆一劃都不馬虎,橫平豎直,力道均勻。跟趙小六描述的那個人對得上——瘦高個,濃眉,眼睛很亮。林念蘇沒見過父親,但見過他的字。這些字在信封上躺了十幾年,在抽屜裡躺了十幾年,今天終於被人看見了。
開頭第一句,就讓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下來。
“念蘇,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長大了。”
長大了。他確實長大了。八歲沒了外公,十三歲沒了母親,十五歲娶了安娜,十七歲送走了白明遠,十八歲——他今年十八歲了。父親寫這封信的時候,他才三四歲,剛會走路,剛會叫爹。現在他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是蘇家的當家人,有妻子,有產業,有幾百個工人和管事。父親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第一次寫字,第一次算賬,第一次談生意,第一次當父親。
林念蘇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
對不起。這兩個字太輕了。十幾年的缺席,十幾年的沉默,十幾年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用“對不起”三個字就能蓋過去嗎?林念蘇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但他把那個聲音壓了下去,繼續看信。
“當年離開蘇家,不是因為你娘逼我,是我自己走的。我在蘇家待不下去,不是因為蘇家人對我不好,是我自己沒出息。你外公對我很好,你娘對我也很好,蘇家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看不起我。是我不配。”
林念蘇的眉頭皺了起來。不配。這兩個字比“對不起”更重。他想起趙錚。趙錚也是上門女婿的兒子,趙小六在蘇家當總管,趙錚從小就跟著住在蘇府。但趙錚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他走到哪裡都是腰板挺直,目光不躲不閃。有人敢欺負林念蘇,他就揍人,不管對方是誰家的孩子。趙錚從來不覺得“不配”,他覺得自己配得上這世上所有的好東西。可父親覺得“不配”,覺得自己是吃軟飯的,覺得自己在蘇家抬不起頭。
“我是一個上門女婿,在大靖,上門女婿抬不起頭。我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說‘這是蘇家的女婿’,‘蘇家的產業跟他沒關係’,‘他就是個吃軟飯的’。這些話我聽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刀子紮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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