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十五歲那年的春天,小弗朗西斯科的船又來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姑娘——安娜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間褪去了小時候的稚氣,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明媚。她站在船頭,海風吹起她的長辮子,辮梢的金色絲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趙小六站在碼頭上,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小洋人!你家丫頭長這麼大了!我都不敢認了!”小弗朗西斯科從船上跳下來,笑嘻嘻地錘了趙小六一拳。“趙總管,您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麼精神。”安娜跟著下了船,落落大方地向趙小六行了禮。“六叔好。”趙小六連聲說好,眼眶卻紅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一轉眼都成大姑娘了。”
林念蘇站在人群后面,沒有上前。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娃娃了,十五歲的少年個子高高,肩膀寬寬的,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墨綠色的腰帶,腰帶上彆著那把匕首——趙錚送他的那把,柄上的紅繩已經褪了色,但他從不離身。他看著安娜,安娜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碰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
“念蘇,你不認識我了?”安娜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金燦燦的,像碎金。
“認識。你長大了。”
“你也長大了。比我想的還要高。”安娜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哥說,你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小時候你愛笑,現在不愛笑了。”
林念蘇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扯出一個笑來。“不是不愛笑。是沒有好笑的事。”
安娜歪著頭看了他幾秒,沒有再追問。
蘇府的東廂房還是老樣子,桌椅擦得一塵不染,牆上的山水畫換成了林念蘇畫的舶來品——長風號在大海上航行的樣子,船頭劈開波浪,白色的浪花向兩邊飛濺。林辰坐在桌前,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但精神很好,眼睛還是那樣亮。蘇清鳶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新衣裳,看尺寸是給林念蘇的。
小弗朗西斯科把來意說了。他爹弗朗西斯科年紀大了,跑不動海了,想讓他接手船隊。接手之前,他想跟蘇家做一個了斷——不是仇怨的了斷,是約定的了斷。十年前他爹跟林辰定下的十年之約,如今期限已到。該比了。
“怎麼比?”林辰放下手裡的茶碗。
“比做生意。出同樣的本錢,給同樣的時間,各做各的生意,看誰賺得多。念蘇在大靖,我在西洋。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
林辰看了看林念蘇。林念蘇點了點頭。“爹,我想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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