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如墨，靜得駭人。日光墜下，非但未能驅散那濃稠的幽黑，反似被一口貪婪無底的黑洞吞沒，連一絲水紋的反光都吝於吐出。風拂過，岸邊枯草簌簌，水面卻平滑如最上等的黑曜石鏡面，不起半分漣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骨髓生寒的陰冷。

阿星站在潭邊，眉頭微鎖。方才那修士的慘叫似乎還在山谷間殘留著迴音，斷臂處噴濺的鮮血，以及那落入潭中、頃刻間消融得無影無蹤的殘肢，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靈兒死死捂著嘴，小臉煞白，倩倩雖強自鎮定，挽著阿星胳膊的手指卻冰涼。

“幽冥死水…”阿星低語，目光逡巡著這方絕地，“怕是沾之即亡，仙人亦難全身而退。”

他沿著潭邊緩步而行，神識如最纖細的蛛網，小心翼翼地鋪開，觸碰著每一寸異常。枯死的草木，板結的土壤，連蟲豸的窸窣都無。袖中，金寶的小鼻子急促地翕動，忽地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傳音裡滿是嫌棄：“主人，臭！死臭！沒有寶貝的靈氣，只有…噁心！”

走過一條几乎被忽略的、從遠處山澗蜿蜒而來的細小溪流時，阿星的腳步頓住了。溪水清淺，注入死水潭的邊緣，涇渭分明。就在這生與死的水流交界處，他昨日留意過的那兩株草的位置，有了極其微弱的變化——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生機，正從完全乾枯的莖稈深處，極其緩慢地萌動。

他索性盤膝坐下，靜觀其變。胖子在不遠處探頭探腦，被靈兒揪著耳朵拉回去生火烤肉。倩倩默默守在他側後方，替他擋去不必要的打擾。

日頭漸高，陽光帶著溫度，吝嗇地灑落。就在阿星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錯覺時，那一點萌動變成了真實的嫩芽，鑽出焦黑的表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成兩片截然不同的新葉——一灰黑，一瑩白。花蕾隨之抽出，在正午最為熾烈的陽光直射下，緩緩綻放。

兩朵花，拳頭大小，無香。一者灰黑如凝固的陰影，花瓣質地奇異，似能吸納光線；一者雪白無瑕，晶瑩剔透，彷彿凝聚了月光與初雪的精粹。它們並蒂而生，卻又彼此疏離，構成了一個極微妙的平衡場域，連周圍死寂的空氣，都似乎因此有了極淡的、潮汐般的呼吸。

阿星瞳孔微縮。藥典古籍中的記載飛速掠過腦海——《奇珍異草錄·補遺》：“生死花，亦名陰陽花，稟極陰、極陽二氣而生，常現於生死交界、陰陽輪轉之地。陰花，仙王之觸可斃；陽花，亡魂之軀可蘇。採擷須待正午，花開極盛之時，過時則萎，靈性盡失。”

他目光灼灼，盯著那兩朵正以驚人速度走向盛極而衰的花。生死、枯榮、陰陽…眼前這極致而短暫的輪迴景象，與他丹田內世界構建時體悟的造化、時空、吞噬諸般法則碎片隱隱共鳴，卻又自成一條更為玄奧深邃的軌跡。那並非單純的創造或毀滅，而是一種更本質的…交替，一種無可違逆的“道”的執行。

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牽扯進去。他眼中的世界開始褪去色彩與形狀，只剩下最基礎的氣息流動與法則線紋。生之溪流帶來的微弱靈機，死之潭水散發的寂滅之力，在這兩朵花的根莖處交匯、碰撞、轉化。開是聚，是生機的勃發；枯是散，是能量的歸寂。一生一死，一聚一散，週而復始。

他完全沉入了這種感悟之中。時間失去了意義。丹田內，那枚代表著內世界本源的種子虛影自發浮現，開始模擬這種生死輪轉。萌芽、抽枝、舒展、繁茂，而後走向枯萎、凋零、消散，復又重歸種子，再次萌發…迴圈往復，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接近某種真實。

倩倩第一個察覺不對，阿星的氣息變得無比幽深綿長，彷彿與周圍環境，尤其是那兩朵花、那條溪、那口潭融為了一體。她立刻示意胖子等人。無需多言，五人迅速圍攏，在阿星外圍形成一個鬆散的防護圈，神情警惕，連最跳脫的靈兒和胖子都閉緊了嘴，只是不時擔憂地望向中心那個如泥塑木雕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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