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河邊的鎮水石牛，打從有村子那天起，就蹲在河灣最險的那道壩埂上。沒人說得清它究竟立了多少年，最老的老人往上數四五輩，它就已經在那了。青石鑿的，半人多高，底座半截埋在土裡，渾身常年裹著綠苔，遠看就像一頭剛從泥裡鑽出來的活牛，低著頭，犄角往前抵著，眼睛是兩個凹進去的石窩，永遠盯著腳底下的河水，嘴半張著，一根手腕粗的鐵鎖鏈從嘴裡穿過去，順著壩坡埋進土裡，另一頭直扎進河底，沒人知道究竟有多長。

老輩人傳，這石牛不是普通的鎮物，是連著地脈的“鎮水獸”。它低頭壓著水眼，犄角抵著邪祟，嘴裡的鐵鏈鎖著河底的東西。只要它穩穩當當蹲在那，西大河就翻不了天，河裡的東西也出不來。這話傳了一代又一代，早些年沒人當真，直到接二連三出了事，全村人才徹底信了。

最早的一檔子事，發生在民國末年。那時候西大河連年漲水，三天兩頭漫河灘，村邊的地年年被衝，種啥收不上來。村裡湊錢請了個河工，想把河灣那道壩往寬了修，往高了壘。河工帶了十幾個民工，幹到石牛那地方，嫌它擋路，說要把石頭挪到旁邊坡上去，省得佔壩面。

村裡有個姓王的老頭，守了半輩子河壩，聽說要動石牛，顛著小腳就跑過去了，攔在石牛跟前說啥也不讓動。說這是老祖宗留下的鎮物，動了要遭報應，河裡的東西該出來了。河工是外地來的，不信這套，罵老頭封建迷信，揮手就讓民工把老頭拉開，拿撬棍就去撬石牛的底座。

那石牛沉得邪乎，七八個小夥子撬了半天，臉都憋紫了，底座才剛鬆動一點。底下翻出來的土都是黑的，溼得能攥出水，帶著一股河底的腥臭味，聞著直噁心。撬著撬著，有人聽見“吱呀”一聲悶響，像是鐵東西被抻直了的動靜，從地底下傳出來，震得腳底下都發麻。

有人心裡發怵，說要不別撬了，聽著怪嚇人的。河工罵了句沒出息，自己攥著撬棍上來使勁。就在這時候，原本好好的天突然陰了，河面上颳起一陣旋風，卷著泥沙和爛樹葉打在人臉上，疼得慌。河裡本來平平靜靜的，突然就翻起了浪花，“嘩嘩”地往岸上拍，水沫子都濺到了壩頂上。

緊接著，就聽見“噗通”一聲。

站在最邊上的一個民工，整個人直挺挺栽進了河裡。那人水性不算差，平時扎猛子能摸半河底的魚，可這回掉下去，連掙扎都沒掙扎兩下，胳膊剛抬了一下，人就“咕咚”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冒了幾個黑泡，轉眼就平了。

大夥都傻了，愣了好幾秒才喊救人。幾個會水的脫了衣裳就往河裡跳，扎猛子往底下摸。可那地方是河灣子，底下全是深溝和淤泥，水渾得像墨汁，伸手不見五指，摸了半個多時辰，連個人影都沒摸著。

河工也慌了，趕緊派人回村叫人，拿漁網拿撓鉤，沿著河往下撈。撈了整整三天，才在下游五里地的回水灣裡把人撈上來。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泡得發脹了，渾身青黑，最嚇人的是他的兩條腿，從腳脖子到膝蓋，纏著一圈一圈的黑東西，不是水草，是鏽跡斑斑的細鐵鏈，一圈一圈纏得死緊，嵌進了肉裡，勒出來的印子深能見骨。

更邪性的是，他的倆手攥得死死的，掰開之後，手心裡不是泥也不是沙，是滿滿兩手細碎的青石屑，跟石牛身上的石頭料子一模一樣。沒人說得清他沉在河底，上哪摸來的石屑。

那回之後，修壩的活立馬停了。河工帶著人連夜走了，工錢都沒敢要。村裡老人湊錢買了香燭供品，在石牛跟前擺了三天，又把石牛小心翼翼挪回了原位，連底座周圍的土都按原樣夯實了。說來也怪，石牛剛歸位，天就晴了，河面上的風也停了，水也穩了，安安靜靜往下流，跟啥也沒發生過一樣。

這事過去之後，消停了二三十年。中間雖也漲過水，可從來沒漫過壩頂，村裡人都說這是石牛護著，年年到了汛期前，都有人自發去給石牛擦擦青苔，掃掃周圍的雜草，擺點玉米麵餑餑，燒幾張黃紙，不求啥，就求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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