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安思默便纏上了我,他隔三差五就會派人來傳我去府裡唱戲,每回都要留我陪酒。我不想去,可我不能不去。班主他哭著求我,說我不去,咱們整個戲班都得遭殃。我只能一趟一趟過去。安思默從不動手打我,可他最會踐踏人的尊嚴,也許在你們有錢有勢的人眼裡,我們這樣的戲子就是不該有尊嚴的。每次宴請朋友,他都要把我的事講給席上所有人聽,細說臺上的身段,胡亂編造那些腌臢私事,拿我當酒桌上的笑料。席上眾人跟著起鬨,一句一句地打趣、侮辱我。”
“府裡伺候的婢女,端湯的時候手稍微一晃,湯汁濺到他的衣袖,他立刻叫人把婢女按在地上掌嘴。他坐在主位上看著,口中不停數落,說婢女骨子裡帶著奴性,連一碗湯都端不穩,不配拿月錢。那婢女挨完打,還要跪著向他謝罪。”
“安思默見過的伶人不止我們兩個。但凡被他看中,都要叫去府裡陪酒的,離開之後還要承受四處傳開的閒話。他會把伶人的容貌、身段私下講給相熟的公子哥聽,任由旁人隨意品評。他不在意這些話傳出去之後,旁人要承受多少指點。”
宋雲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有一回他喝多了,當著一桌紈絝公子的面,說我‘身段比女子還軟,在床上比臺上還會叫’。滿桌的人都在笑。有一個公子問他‘比秦松崖如何’,他嗤笑一聲,說秦松崖剛烈死板,是條無趣的死魚,我溫順聽話,是條鮮活有趣的活魚,最是合他心意。那些話落在我耳朵裡,我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閉了閉眼,極致的屈辱與恨意壓抑在他心底,這股情緒幾乎快要繃斷他的神經。
吳不知的筆在紙上重重地劃了一道。沈惕非把臉別過去,看著門外院子裡的日頭。
“所以你殺了他?”
宋雲袖沉默了很久。
“想過。”他說,“我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有一回我躺在他床上,他睡熟了,我摸到一根簪子,心裡只想著往前一送就能了結他。可他突然醒過來,看到我的動作,他大笑一聲,問我是不是想殺他。我嚇得渾身發抖,只能哆嗦著收回手。他盯著我問‘你敢嗎?’。然後他搶了簪子,在我背上刻了一個字。”
說到這裡,他退下衣裳。屋子很暗,但是大家都看清了他白皙的背上刻著的那個字“娼”。
展青峰捏了捏拳頭。
沈惕非再也聽不下去,出了門,坐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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