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航海者:東行記/第702章 南緯47度:石砌建築群的新痕迹(1)
航海者:東行記_第702章 南緯47度:石砌建築群的新痕迹(1)

從智利港灣往南走了四天。

這四天的海面跟之前不一樣。浪從南邊推過來,湧峰比智利港灣外面高了一截,湧面陡,湧峰間的距離短,船身隨著長湧緩慢起伏,桅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劃出的弧線比前幾天小了一圈。東南信風從右後方穩穩地吹來,帆布鼓得飽滿,但風向偏東了一些,舵輪要時不時往左偏兩度才能對準航線。第四天午後,瞭望手在桅杆頂上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長途航行後終於望見熟地的痛快勁——左前方,海岸線,石砌建築群到了。

林海從舵樓裡走出來的時候正趕上日頭偏西。

海岸線在前方約莫三里的地方從深灰色的岩石海岸變成了一段更矮的岸線,裸露的岩層變薄了,植被從巖縫裡鑽出來,沿著岸線的走向鋪成一條深綠色的帶子。再往南,海岸線從岩石過渡到沙質,淺金色的沙灘從水線一直延伸到灌木叢的邊緣。灌木叢後方的坡地上,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沿著海岸線的走向鋪開,從北到南延伸了約莫半里路,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灰白色光澤。最高處的牆體約莫有兩人高,牆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苔蘚,深綠色,被日頭照得泛著溼漉漉的光,苔蘚的厚度不均勻,有些地方薄一些,露出了下面石塊的稜角,有些地方厚得把整個牆面都吞進去了。屋頂的平石板被午後的日光照得發白,石板之間的接縫在光裡形成了一道道極細的暗線,把整片屋頂分割成了均勻的方塊。坍塌的斷牆散落在建築群的兩端,斷口處的石塊被苔蘚和藤蔓蓋得嚴嚴實實,散落的碎石從牆根一直鋪到海灘邊緣,被海水沖刷得光滑圓潤。

探風號在離岸邊約莫半里的地方拋了錨。鐵錨落水的聲音在海岸的巖壁之間迴盪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輕輕晃了兩下就穩住了。林海帶著哈桑和兩個水手劃小艇靠岸。小艇的底部在淺灘處磕了一下沙底,他跳下來,靴底陷進溼沙里約莫一寸,沙質細軟,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吱聲。他走到幹沙的位置,靴底帶上來一團溼沙和幾片碎貝殼,沙粒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哈桑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捲獸皮圖,靛藍色短褂的領口被海風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領子按回去,手指在領口處壓了兩下。

他們沿著小徑往建築群的方向走。小徑兩側的灌木叢被清理過,枝條被砍斷的茬口整齊,高度一致,都在離地約莫一尺的位置。但茬口處的木質已經乾透發灰,砍伐的時間至少是幾個月前的事了。走了約莫百步,第一間房屋的牆體出現在視線裡。牆體比他遠看時預估的更高,從地面到牆頂約莫有一人半高,牆面的苔蘚厚厚地覆蓋著,深綠色,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溼漉漉的光。他蹲在牆根處用手掌按了按牆體的側面——苔蘚層下面是堅硬的石面,石塊的稜角從苔蘚的縫隙裡凸出來,一塊一塊地疊著,每一塊的尺寸都差不多,約莫兩拳寬、一掌厚,排列規整,轉角處的錯縫處理得極為細緻。

他站起來沿著牆體的走向往南走。第一間房屋的正面有一道約莫一尺寬的窄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牆頂,縫隙兩側的石塊被磨得光滑,邊緣處圓潤。他側著身子從窄縫裡擠進去,哈桑跟在後面,兩個水手留在外面。房屋內部比外面暗了不少,只有從屋頂石板縫隙裡漏進來的幾道光條把空間照得半明半暗。光條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在石板表面碎成極細的亮點。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腳下的石板——石板約莫兩拳寬、一掌厚,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腳掌踩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包漿。

他走到最裡面那面牆前面蹲下來。這面牆上刻著東西——他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以為只是石面不平整的紋路,但蹲下來仔細看的時候,那些紋路變成了符號。符號從牆根往上排,一排一排地摞著,從地面一直排到牆頂,密密麻麻,覆蓋了整面牆。有些符號大一些,約莫拇指蓋大小,有些小一些,只有米粒大,但每一個都刻得清清楚楚,線條深淺均勻,收尾處乾淨利落。符號的形狀各不相同——有圓圈套短線,有平行弧線,有交叉的十字,有螺旋形的小圈,有鋸齒形的短折線。排列的方式也有規律——一行符號跟上一行之間隔著約莫一指寬的距離,每一行的符號從右往左排,排到最左邊之後換行,從右重新開始。

他把整面牆上的符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退後一步,面朝石牆站定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面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息。他正要往外走的時候,目光掃到了石牆左側靠近門框的位置——那裡的苔蘚層有一塊被剝落過的痕跡。

他蹲下來仔細看。剝落的面積約莫一個手掌大小,形狀不太規則,邊緣處參差不齊,有些地方剝得深一些,露出了下面石料表面的刻痕,有些地方剝得淺一些,還留著薄薄一層苔蘚的根鬚。剝落的痕跡不像是自然脫落的——自然脫落的邊緣處會比較平滑,這一塊的邊緣處卻帶著明顯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手指或某種不太鋒利的工具一點一點地摳下來的。他把手掌擱在剝落區域的旁邊比了比——剝落的面積跟他的手掌差不多大,邊緣處的刮痕集中在右側,像是有人蹲在牆根處用右手從右往左剝的。他蹲在牆根處用手掌在剝落區域的邊緣摸了一遍——刮痕的走向一致,都是從右往左,力道不均勻,有些地方摳得深一些,有些地方摳得淺一些,像是剝的人手勁不太夠,剝了一半停下來,又換了個角度繼續剝。

“哈桑。”他蹲在牆根處喊了一聲。

哈桑從窄縫裡側身擠進來,蹲在他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藍色短褂,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深灰頭巾扎得比平時低一些,布面在額頭上折出兩道整齊的褶,結頭壓在左耳後面。他先看了一眼剝落區域的邊緣形狀,然後把手指擱在刮痕上,指腹沿著刮痕的走向從右往左描了一遍。他描完一遍又描了一遍,然後蹲在牆根處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面朝林海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得像一碗放涼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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