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留申的銅礦石運回廣州那天,餘師傅蹲在鐵廠門口等著。
礦石是從馬六甲轉來的,走的是西班牙商船,從阿留申到廣州,在海上漂了將近三個月。裝礦石的木箱被海水泡過,四角包著的銅皮上結了一層灰白色的鹽漬,箱蓋上用炭筆寫的“阿留申礦樣”五個字被潮氣浸得發皺,筆畫邊緣處洇開了一圈淺灰色的墨痕。搬運工把木箱從車上抬下來的時候,餘師傅站起來迎上去,伸手在箱蓋上按了一下,指腹在銅皮上蹭了蹭,然後蹲下來把箱蓋上的竹釘一顆一顆地撬開。
箱蓋掀起來的時候,裡面碼著一層礦石,約莫十來塊,每塊拳頭大小,表面的孔雀綠氧化層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幽幽的藍綠色光澤。他把最上面那塊拿起來翻看了一遍——礦石已經被破碎過了,稜角被敲掉了,邊緣圓鈍,斷口處露出內部的灰黑色石質,夾雜著細密的暗金色紋路。他把礦石放在掌心裡掂了掂,約莫半斤重,比秘魯帶回來的那些礦石重一些,斷面上的暗金色紋路也更密,像是含銅量更高。他又從箱子裡撿了幾塊翻看,每一塊的破碎程度和大小都差不多,沒有大塊也沒有碎末,像是用同一套標準篩過一遍的。
他把礦石一塊一塊地從箱子裡取出來,在工作臺上排成一排,一共十二塊,每一塊的表面都帶著孔雀綠色的氧化層,斷口處的暗金色紋路在日光的照射下泛著細碎的光。他從木架上取下一隻鐵錘和一塊厚鐵板,把礦石放在鐵板上敲碎,敲成小拇指大小的碎塊,然後放進石臼裡碾磨。鐵杵在石臼裡碾過礦石碎塊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碎塊從粗顆粒磨成細粉末,顏色從灰黑色變成了深灰色的粉末狀,夾雜著極細的暗金色光點。他碾了約莫半個時辰,把磨好的礦粉倒在細篩上過了一遍,篩面細密,粉末從網眼中漏下去,落在下面的陶盤裡,堆成一個深灰色的小丘。
他蹲在工作臺前面把礦粉分成三份,每一份約莫一把。然後開爐化銅。銅料用的還是上一批阿留申帶回來的銅錠,顏色純正,呈均勻的紫銅色。他把銅錠敲成碎塊放進坩堝,在泥爐裡燒到亮橙紅色,銅水在坩堝底部晃盪著,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爐渣。他用鐵勺把爐渣撇掉,然後把第一份礦粉按照比例摻進去——三兩礦粉配十斤銅水,比例是他反覆算過的,在草紙上畫了十幾遍。礦粉入銅水的時候發出嘶嘶的聲響,表面冒出一小股灰白色的煙,銅水的顏色從亮橙紅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紫銅色,表面泛著一層極薄的銀灰色光澤。他用鐵棒把銅水攪拌均勻,然後靜置了一會兒,等粉末跟銅水完全熔合。
澆鑄的時候他把銅水倒進預先烤熱的鑄模裡,金屬液從坩堝口傾瀉而出,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線亮橙紅色的液柱,落入鑄模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冷卻之後他把閥片從鑄模裡取出來,用銼刀修整外形,用砂紙打磨表面,每一片都打磨到表面光滑如鏡、邊緣鋒利如刃,然後蹲下來把閥片排在工作臺上,一枚一枚地用手掌摸過去,確認每一片的弧度均勻、厚度一致、密封面平整。
他一共做了十套閥片,每一套四片,一共四十片。四十片閥片排在工作臺上,紫銅色的表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比上一代薄了約莫半指,但硬度高了一檔,彈片的角度也更合理。他把四十片閥片分成十組裝進鐵盒裡,盒蓋上用鏨子刻了編號——從“阿?一”到“阿?十”,每一組對應一套蒸汽機。他刻完最後一組的編號之後蹲下來把鐵盒排成一排,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其中三組挑出來單獨放在旁邊,準備裝到大明號的蒸汽機上做實測。
大明號停在碼頭旁邊,蒸汽機艙的艙蓋被掀開來,露出裡面的氣缸、閥片和管路。餘師傅帶著小孫蹲在機艙裡,把舊閥片一片一片地拆下來,按順序排在甲板上,然後把新閥片一片一片地裝上去。新閥片入座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密封面跟閥座貼合緊密,用手指沿著閥片邊緣摸一圈,感覺不到任何縫隙。四片閥片裝好之後他把氣缸蓋重新蓋上,螺栓一顆一顆擰緊,每一顆擰完之後都用扳手敲一下,聽聲音確認擰到了位。裝完之後他蹲在機艙門口,對小孫說了一聲:“點火。”
點火之後蒸汽機運轉平穩,氣缸溫度均勻,排氣管的震動比舊機器小了不少。餘師傅蹲在機艙門口聽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確認運轉聲音正常,然後站起來走到甲板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蹲在船舷邊沿把耳朵貼在蒸汽機的排氣管上聽了一會兒,排氣管的震動穩定而均勻,沒有一絲雜音。
林遠是午後到的。他蹲在機艙門口,把餘師傅排出來的新閥片翻看了一遍——閥片表面光滑如鏡,邊緣處鋒利如刃,密封面的弧度均勻,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模一樣。他把閥片放回鐵盒裡,蓋上盒蓋,銅釦按緊,然後站起來走到船頭,面朝餘師傅說了一句話。
“這批閥片比上一批好在哪裡?”
餘師傅蹲在機艙門口,把圍裙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壯結實,青筋一條一條鼓著。掌心的老繭厚得發黃,指縫裡嵌著黑色的鐵粉和一層淺綠色的銅鏽粉末。頭髮剪得短,貼著後腦勺,花白的發茬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銀色的光。臉上的皺紋從眼角拉到腮幫,顴骨處的皮膚被爐火烤了十幾年,粗糙發紅。他蹲在機艙門口沒有立刻說話,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膝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悶悶的,語調平得像一碗放涼的水。
“北線的銅比秘魯的純。雜質少,銅水清亮,鑄出來的閥片砂眼少。我試了三次,前兩次的樣品表面有氣孔,第三次換了模具才成。這十套閥片的壽命,我估摸著能比上一批再長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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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說能改變多少
輕微古今碰撞,不一定修正歷史。
喜歡歷史新人,純手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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