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廠記賬房在廠區東側，緊挨著材料庫。屋子不大，一張長條木桌佔了半間，桌上攤著三本翻開的賬冊，冊頁被日光照得微微泛黃，邊緣處有幾道被反覆翻折過之後形成的固定摺痕。桌角擱著一把算盤，算盤的邊框被磨得發亮，珠子之間的縫隙裡嵌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粉塵——那是鐵廠特有的鐵屑和石灰的混合物，被指腹反覆撥動之後帶進了珠縫裡。

林洋蹲在長條木桌後面的一條矮凳上。那條矮凳比一般的凳子高出一截，是他專用的——凳面被加過一塊木板，木板的四角用鐵釘固定在凳框上，邊緣處已經被磨得圓潤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褂，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截被炭筆和算盤珠子染得發灰的細瘦手腕。他的面前攤著那本總賬冊，冊頁比另外兩本更厚一些，封面上用炭筆寫著“戊午年鐵廠出入總賬”八個字，字跡端正，間距均勻。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全年利潤彙總，上半頁列著蒸汽機、鐵軌、鐵釘、鐵器零件的出庫數量和對應收入，下半頁列著人工、煤火、鐵料、運輸的成本支出，最底下一行用炭筆畫了兩道橫線，橫線下面寫著一個數字——那是全年純利。

林洋蹲在矮凳上，把那個數字看了一遍，又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把每一筆出庫記錄和對應收入重新核對了一遍。他核對的方式很簡潔，每一頁只看兩樣東西：右上角的出庫數量，右下角的收入數字，兩者之間用炭筆畫的斜線連線，斜線上方的空白處標註著單價。他把最後一項核對完之後把冊頁翻回最後一頁，重新看了一遍那個數字，然後從矮凳上跳下來，拿著賬冊出了記賬房。

鐵廠工棚裡的錘聲還在持續，鐵匠蹲在爐子旁邊鍛打一批新釘，鉗口裡的鐵料在火光中泛著一層持續的暗紅色。木匠蹲在料堆旁邊刨一塊船板，刨花從刨子底下卷出來，堆在腳邊形成一小堆淺黃色的細卷。泥瓦匠蹲在鐵廠門口的臺階上補一塊裂了縫的石板，瓦刀在石面上敲出的聲響均勻而短促。林洋從他們身後走過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手裡那本賬冊的重量正在推著他往前走。

他回到府邸的時候，陳婉兒在書房裡整理一摞剛從泉州送來的貨單。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領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邊沿，髮髻綰得利落，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書案上攤著三張貨單和一把裁紙刀，刀面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被反覆使用後形成的細密劃痕。她聽到腳步聲之後側過頭來，朝門口看了一眼。

林洋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攥著那本賬冊。他走進去，在書案旁邊蹲下來，把賬冊攤開在書案邊沿，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按著那個數字，側過頭朝陳婉兒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均勻：“娘，全年的賬核完了。純利比去年翻了一倍。”

陳婉兒放下手裡的裁紙刀，側過身來，面朝攤開的賬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然後從書案邊沿拿起那本賬冊，翻到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出庫記錄和收入數字之間的對應關係。她翻頁的速度不快，每一頁都停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每一筆記錄的來源和去路。她翻到最後一頁之後把賬冊合上，擱在書案邊沿，面朝林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翻了一倍。”她說。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後的日光中，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蒸汽機閥片的出庫量比去年多了兩倍，鐵軌的訂單佔了總收入的三成。這兩項加起來佔了新增利潤的六成。”

林洋蹲在書案旁邊，聽完之後沒有立即接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紙面不大，約莫兩隻手掌併攏的尺寸，摺痕處已經有些發白，像是被反覆摺疊過之後形成的固定痕跡。他展開來，鋪在賬冊旁邊的書案邊沿，上面列著全年的各項支出明細，每一行旁邊都用炭筆標註了對應的成本數字，末尾處用一道橫線收束。他用手掌按著紙面，側過頭朝陳婉兒的方向說了一句，語速比之前快了一線：“支出這邊我核了三遍。最大的三項是煤火、鐵料和人工，佔總成本七成。剩下的三成裡，運輸和倉儲各佔一半。沒有多餘的賬，也沒有漏掉的支出。”

陳婉兒坐在書案旁邊的椅子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支出明細。紙面上的字跡比賬冊上的更小一些，但每一行的數字都對得整齊，末尾處的橫線收束均勻，像是用尺子比著畫下來的。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書案邊沿拿起那截炭筆，在支出明細的末尾處補了一行小字，字跡端正，間距均勻：“運輸項下可以再壓一成。馬六甲的貨以後走南海二號順帶帶回來，不需要單獨僱船。”

她寫完之後把炭筆擱回筆架上，面朝林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林洋蹲在書案旁邊，把那行新寫上去的字看了一遍，然後側過頭朝陳婉兒的方向說了一句，語速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娘，明年鐵廠的賬我可以單獨管了。不需要你幫我複核。”

陳婉兒坐在椅子上，聽完之後沒有立即接話。她看了一會兒林洋蹲著的姿勢——矮凳被他跳下來的時候沒有推回原位，還擱在書案旁邊，凳面的木板邊沿被他的膝蓋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回了一句，語速均勻：“行。但每個月底把總賬本拿給我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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