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甲的事辦完之後,林遠沒有直接回廣州。他在船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朝王福說了一句:“我去泉州一趟。你幫我把南海二號的補給重新清一遍,三天後回來。”
王福蹲在龍骨旁邊,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騾車我給你備。碼頭西邊第三間貨棧旁邊有一輛,車把式姓周,跑泉州那條路跑了十幾年,路熟。”
林遠從碼頭坐騾車走了兩天。車把式姓周,四十來歲,瘦長臉,顴骨上有一道被日曬後形成的淺色舊痕,趕車的時候話不多,但每到一個岔路口都會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點一下頭,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確認方向沒有走偏。第二天傍晚,騾車在泉州城外的一處宅院門前停下來。宅院不大,院牆是青磚砌的,牆頭爬了一層乾枯的藤蔓,邊緣處被風吹得持續翻卷。院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面一小片鋪著青石板的院子,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樹的枝幹從牆頭探出來一截,枝葉比廣州那棵稀疏一些,但形態相近。
林遠從騾車上下來,在院門口站了一息,然後推門走進去。院子裡安靜,沒有人走動。正屋的門開著半扇,從裡面透出一層持續的暖色燈光,燈芯剪得短,光域攏成一小團,剛好覆蓋門口那一片青磚地面。他在正屋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朝裡面看了一眼——陳近南靠在床頭,身後墊著一床疊好的舊被褥,身上蓋著一件深灰色的薄被,被面已經洗過太多次,邊緣處泛著一層被反覆摩擦後形成的舊色。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白了,鬢角處幾乎全白,臉頰的輪廓比之前瘦了一圈,顴骨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但眼神還亮著,像是燈芯雖然剪短了,火苗還穩。
他身邊放著一根竹節杖。舊的那根,裂了之後沒捨得扔,用麻繩重新捆了一遍——麻繩的纏繞從杖頭到杖尾逐圈排列,繩結打在杖身中段偏上的位置,鬆緊均勻,像是被同一雙手反覆纏過好幾次之後才完成的。杖頭擱在他伸手能夠到的地方,位置在床沿與枕頭之間的空隙處,像是被刻意放在那裡,既不會掉下床,也不需要起身去夠。
陳近南看到林遠走進來,目光從門口的位置緩慢移到他臉上,停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上次見面的時候低了一些,像是被反覆磨損過之後的舊弦,但咬字依然清楚:“回來了?”
林遠走到床邊的腳踏旁邊蹲下來。他的深藍色棉袍下襬垂到腳踏表面,邊緣處沾了一層趕路時留下的細灰。他蹲在腳踏上,面朝陳近南的方向,沒有立即開口。
陳近南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在床沿上拍了拍——手掌落在床沿木料上的聲音短促而輕,像是被風乾的舊木板被輕輕叩了一下。他開口說了一句,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別蹲著,地上涼。坐。”
林遠站起來,在床沿坐下來。床沿的木料比他預期的更硬一些,表面被反覆坐靠過之後形成了一層細密的光滑舊痕,手掌按上去的時候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他坐穩之後側過頭,面朝陳近南的方向,開口回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岳父,船廠那邊王福盯著。新船臺年底之前能下水,第二座明年開春完工。”
陳近南靠在床頭,聽完之後沒有立即接話。他的目光從林遠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邊那根被麻繩重新纏過的竹節杖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每一句話都需要從身體深處多花一點力氣才能推出來:“你這一路,走得不輕鬆。”
他停了一息,目光從竹節杖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林遠臉上。他開口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變暗的天色裡,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但你走成了。”
林遠坐在床沿,聽完之後沒有接話。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銅色別針——別針不大,約莫兩根手指併攏的寬度,銅色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玉米粒的紋路被刻得很細緻,每一行的排列都與真實的玉米穗保持一致的方向和間距。別針的背面比正面光滑一些,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像是用針尖劃上去的,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他把別針託在掌心裡,朝陳近南的方向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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