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河岸臺地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木匠蹲在倉庫門口，把最後一箱鐵器從門裡搬出來，碼在臺地邊緣的空地上。箱子是樟木打的，蓋子上用鐵釘加固過，釘帽被打入木面以下，從外面摸不出來。他搬完之後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箱蓋的四角，確認了每一邊的受力都均勻，然後站起來，朝淺灣方向看了一眼。泥瓦匠蹲在碼頭樁基旁邊，正在用最後一批碎石把樁基周圍的空隙填實。他填完之後站起來，退後兩步，面朝碼頭方向看了一遍那排已經立好的樁子——六根，從岸到水排列整齊，樁頂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被反覆打磨後形成的舊色。鐵匠蹲在爐子旁邊，把最後幾枚鍛好的鐵釘從冷卻桶裡撈出來，在布面上碼成兩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灰，朝淺灣方向走去。

林海站在淺灣入口內側的沙地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袖口比他的手臂長出一截，被他自己捲了兩道，露出兩截被海風吹成淺褐色的手腕。他的左胸內側口袋裡裝著那捲完整的太平洋航線圖，右側口袋裡是那本已經被翻過太多次的航海日誌，邊緣的毛邊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被反覆翻閱後形成的舊色。他的腳邊放著一隻粗布包袱，裡面是這兩天換洗的衣物和一袋乾糧，袋口用細麻繩紮緊，繩結打在袋身與袋口之間的交界處，鬆緊均勻。

迭戈蹲在探風號的船舷邊沿，正在把最後一捆細密織物搬進貨艙。他今天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褂，袖口的紅繩補丁在晨光裡顯眼得像一枚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銅片。他把織物捆紮好之後，用腳把貨艙蓋合上，彎腰把鐵閂插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林海的方向喊了一聲：“貨都碼好了，六捆布，四袋礦石，全在艙裡。蓋子我鎖了兩道，路上不會晃。”

林海點了一下頭。他走到探風號的跳板前面，蹲下來，把跳板與船舷之間的連接扣檢查了一遍——鐵釦的銷子插到底了，釦環與跳板端的固定孔對位準確，沒有鬆動的跡象。他檢查完之後站起來，踩上跳板，走了一步，跳板在受力後發出極輕的吱嘎聲，像是正在用持續的彈性回應第一次被踩上去的重量。他走完跳板，站在甲板上，側過身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陳婉兒沒有來。她留在廣州，在學堂裡。但林瀾來了。

林瀾站在淺灣入口內側的沙地上，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短襖，辮梢搭在肩頭，那兩枚黑曜石片在辮梢處輕輕碰撞，發出極細的聲響。她的手裡握著一卷東西——是她在西岸分校那面牆上畫過的那幅彩色海圖的縮小版，邊角被裁切整齊，摺痕處用漿糊從反面加固過，像是已經提前做好了被隨船攜帶的準備。她走到探風號的跳板旁邊，仰著頭，把那捲海圖舉高了一些。

林海蹲在甲板上，伸手接過那捲海圖。他展開看了一眼——圖面上的彩色線條在晨光裡清晰可見：廣州港出發的小帆船、菠蘿島旁邊那隻尾巴上翹的猴子、珊瑚島那棵淺綠色的樹苗、秘魯谷口那顆深紅色的星星。每一個節點都被重新描過一遍，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提前為這趟航程做了最後的加固處理。他把圖捲起來，收進左胸內側口袋裡，與那幅完整的太平洋航線圖並排放置，兩者之間的間隔剛好能容納手指的寬度。

“爹說讓我把這幅帶上給你。”林瀾說。她的聲音帶著剛跑完一段路後的微喘，但咬字清晰，每個詞之間的停頓均勻。“他說你到了菠蘿島附近，看看畫上那隻猴子的尾巴尖指向什麼方向，就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偏了。”

林海站在甲板上，沒有笑。他蹲下來，讓視線與林瀾持平，伸手從她手裡接過那捲海圖的時候，指腹在她握著紙卷的手指上輕輕碰了一下。他把海圖收進口袋之後站起來，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詞之間的間隔均勻：“回去之後，我給你畫一張更大的。”

林瀾站在跳板旁邊沒有動。她看著林海把海圖收進口袋，看著那捲紙在口袋邊沿露出的一角和她自己畫的邊角標記重合在一起。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後兩步，把位置讓給身後的人。

林遠從臺地方向走了過來。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袍，袖口被陳婉兒改短過的那截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與袍身一致的舊色。他走到淺灣入口內側的沙地上停下來，與探風號之間隔著一段跳板的距離。他沒有走跳板，也沒有喊話，只是站在沙地上，雙手垂在身側，面朝探風號的方向。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身前的影子投在沙面上，輪廓在逐漸增強的光照中保持著一道清晰可辨的邊緣。

林海站在船尾甲板上，側過身，面朝岸邊的方向。他看了林遠一會兒，然後開口喊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晨光裡，帶著一種被長時間航行磨出來的平穩：“爹，你好望角那邊完事了早點回來。”

林遠站在沙地上，沒有揮手。他看著探風號的帆布在晨風中展開，從半張變成全張，帆面在主桅杆的高度上被風鼓滿，船身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船尾在淺灣水面上拖出一道逐漸展開的扇形尾跡，邊緣處的泡沫在被持續的海風推散之前保持了約莫兩船身的清晰線條。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尾音落在逐漸拉長的航跡末端，像是正在用一個已經確認過的座標點為這段航程做一次落地標記：“好望角那邊完事之後，我從大西洋走。如果風向順，回程走太平洋，不繞好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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