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廠在碼頭的東側,挨著一條窄窄的河涌,漲潮的時候河水能漫到船臺底部,退潮的時候露出一片被反覆沖刷過的灰黑色淤泥,上面印著各種大小的腳印和水鳥爪痕。南海二號被拖上了幹船塢,船底朝上,龍骨下面的支撐木架有十幾根,排成一列,每一根都墊著一塊厚氈布,防止木料之間直接摩擦。
林遠走進船廠的時候,日光正從船塢頂棚的縫隙間漏下來,在船底形成一道一道斜長的光柱。南海二號的船殼板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被海水長期浸潤後形成的舊色,深灰色的木紋表面覆著一層已經被刮掉大半的附著物殘餘,邊緣處還殘留著幾片乾透的藤壺殼,像是被鏟子刮過之後沒有完全清乾淨。
餘師傅蹲在船底正下方,膝蓋下面墊著一塊乾透的舊麻袋。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褂,領口內側那枚銅牌在日光裡反了一下光,像是被人為壓平過的舊標記。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刮鏟,正在沿著船殼板的中段龍骨線方向緩慢移動,每刮幾下就停下來,用手指沿著剛剛刮過的表面平抹一道,確認木料表面的質地是否均勻。他的左手邊放著一隻木桶,桶裡盛著半桶從船底刮下來的附著物殘渣,顏色灰白相間,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顆粒感。
八個徒弟分散在船底不同位置。有的蹲在船尾方向清洗蒸汽機的管道介面,介面處的舊密封圈已經被拆下來了,堆在旁邊的木板上,像一截截被剪斷的舊線頭;有的站在船底側面,用溼布擦拭船殼板表面的舊漆層,為重新上漆做準備;還有兩個蹲在船底最高的位置,正在用一把窄刮刀剔除龍骨轉角處的殘留物,刮刀每經過一道轉角都會發出短促的、有節奏的刮擦聲,在船塢的牆面上形成持續的輕微迴響。
餘師傅刮完中段之後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側過頭,看到林遠蹲在船塢入口處的陰影裡,沒有出聲,手垂在膝蓋兩側,面朝船底的方向。他的肩膀在確認對方已經看到自己之後微微鬆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被船底罩了一層薄薄的迴音,像從圓形的空間結構內部向外部釋放的輕微泛音:國公爺。你什麼時候來的?
林遠蹲在入口處沒有動。他回答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被船底的人聽到,又不至於打斷徒弟們手裡的活計:剛到。看到你在刮船底。
餘師傅沒有接話。他把刮鏟換到左手裡,從工具袋裡抽出一塊乾布,擦了擦右手掌心的木屑和附著物碎末。他側過頭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蒸汽機已經被整個拆下來了,分成三個部分,擺在一塊寬木板上,爐體、曲軸和閥片分別用乾布蓋著,像三件被暫時分開保管的舊收藏品。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保持著與剛才相近的高度:蒸汽機拆開清洗了。爐膛裡積了一層垢,用酸泡了三個時辰才清乾淨。曲軸磨損不大,還能用,但軸承的間隙比出廠的時候大了兩絲,已經讓人車了一套新的,裝上去之後比原來的跑得更順。
林遠蹲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蒸汽機的三個部分移到了船底中段那道被餘師傅刮過的龍骨線上。龍骨線的表面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淺色的木紋,被刮掉附著物之後露出了被海水長期浸泡後形成的深色舊質,像是木料本身的紋理在持續的海水接觸中被重新染色過一遍。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聲音不高:蒸汽機裝回去要多久?
兩天。餘師傅說。他把乾布疊好放回工具袋裡,拿起刮鏟繼續沿著龍骨線方向颳了幾刀,這幾刀的間距比之前略寬一些,像是在調整收尾的速度。他刮完之後放下刮鏟,站起來,膝蓋在站直的過程中沒有發出聲響,像是他蹲的功夫比別人深,關節已經適應了長時間彎曲後迅速恢復的狀態。他走到蒸汽機三部分前面蹲下來,掀開蓋在閥片上的乾布一角,讓林遠能看到閥片表面的狀態——銀灰色的金屬表面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邊緣經過打磨,沒有毛刺,像是被反覆處理過之後形成了均勻的質感。新閥片是從鐵廠拿過來的,他說,餘師傅打了兩個月,換了三次配方才定下來的。裝在南海二號上,壓力能穩在上限區跑滿一整天不掉。
林遠站起來,走了幾步,走到船底側面,蹲下身用手背貼了一下船殼板表面的木紋。木料在日光裡被曬得微溫,觸感均勻,沒有裂痕和蟲眼。他從船首的位置開始,沿著船殼板的中段走了半圈,每走幾步就蹲下來摸一下,確認船殼板在不同位置的溫度和質地是否一致。走完半圈之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側過頭朝餘師傅的方向說了一句,語速平穩:船殼板的狀態可以再跑兩三年。你說夠用,那就按你的判斷來。
餘師傅蹲在蒸汽機旁邊,手裡握著那枚新閥片,正在用指尖沿著邊緣走最後一遍。他沒有抬頭,在聽完林遠的話之後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回了一句:這艘船還能再跑三趟太平洋。你新船造好之前,它夠用。新船造好之後,南海二號可以跑近海航線。去馬六甲、去卡利卡特,比它大的船吃水深,這艘在淺水區走得更靈活。
林遠蹲回船臺邊沿。他沒有去碰蒸汽機,沒有去碰新閥片,只是蹲在船臺邊沿,與南海二號的船殼板之間隔著一道可以伸手碰到的距離。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抬起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呼吸節奏同步測量船殼板表面那道舊漆層被刮除後露出的木紋走向與蒸汽機新閥片表面被油石打磨出的光澤之間的空間對應關係。
餘師傅把閥片翻了一個面,又檢查了一遍側面的密封槽,確認了槽壁的深度與舊閥片保持一致之後,把它放回乾布下蓋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側過頭朝船底龍骨線的方向看了一眼——幾個徒弟已經刮到了船尾的位置,有一片舊漆層正在被從船殼板表面整片揭下來,像一頁被翻過去的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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