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秋末的早晨,霜氣還沒散盡,院子裡的石板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細白,腳踩上去之後會在靴底留下一道暗色的溼痕,像被體溫燙開的舊信箋。桂花樹的葉子已經被秋風吹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頭掛著,邊緣泛著枯黃色,像一隻只被時間攥過的舊手掌。
毛球是天剛亮透的時候從窩裡出來的。它蹲在門檻內側的乾草墊子上,前爪並排放著,面朝院子的方向。院子裡的光線正在從灰藍色向暖金色過渡,桂花樹的枝條在晨光裡形成一道一道細密的暗影。它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框邊沿,把身體探出去半截,像是在確認晨光已經穩定到了某個特定的角度,才正式跨過門檻。
它爪子裡握著一顆花生。殼面淺褐色,帶著被反覆握持過的溫潤光澤,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從迭戈那袋新花生裡面挑出來的最完整的一顆。它握著那顆花生的方式比平常緊一些,像是正在用持續的握持力確認這顆花生從殼到仁的狀態都處於可被處置的範圍內。
它走到桂花樹根旁邊的時候停下來。樹根周圍的地面上落了一層枯黃的葉片,葉片邊緣捲曲,在晨光裡泛著暗金色的舊色。毛球用右爪把最上面幾片落葉撥開,撥出一個約莫一掌寬的圓形區域,露出下面的泥土——深褐色的,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乾裂層,像是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接觸過水分了。
它蹲下來,用兩隻前爪交替著刨那個區域。動作不快,但每一下的力度均勻,像是已經被反覆演練過多次。泥土從它爪間翻出來,堆在洞口兩側,形成一小圈隆起的新土。洞口從最初的一個淺坑逐漸加深,直到約莫一根手指的深度時,它停了下來。
它把那顆花生放進坑裡。
動作很慢,比刨坑的時候慢了一倍。它先用右爪握著花生,讓花生懸停在坑口上方約一指寬的位置,停了兩息,像是在等那顆花生適應這個新位置的溫度和光照角度。然後它鬆開爪,花生落進坑裡,殼面朝上,落底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像是被鬆軟的土層接住了。
毛球用兩隻前爪把坑兩側的泥土攏回洞口。攏的時候動作比刨的時候更輕一些,像是正在用觸覺確認每一把泥土的溼度與坑底花生殼之間的接觸是否均勻。它把泥土完全填平之後,又用爪背沿著填平的表面輕輕拍了兩下,把表層的新土壓得略低於周圍的舊地面,然後收回爪,蹲在原地,看著那塊被翻動過的土面。
迭戈是端著粥碗從廚房裡走出來的。他那天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短褂,袖口那截紅繩補丁被早晨的露水洇溼了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號。他蹲在廊下的石階上喝粥,碗沿擱在掌心裡,碗裡的熱氣在晨光裡形成一道細細的白色煙柱,邊緣在微風中晃動。
他第一眼沒看出來毛球在幹什麼。他先是看到毛球蹲在桂花樹根旁,姿勢比平時更端正一些,前爪沒有按在地面上,而是懸在身體前方,像是在保持一種不觸碰剛剛完成的工序的狀態。然後他看到了樹根旁邊那一小圈新翻的泥土——比周圍的舊土顏色深了一號,邊緣處還殘留著毛球爪尖撥動過的細紋。
他端著粥碗站起來,走下石階,走到桂花樹旁邊蹲下。他蹲的位置在毛球側面約一步遠,灰藍色短褂的下襬垂在落葉層上,帶起兩片枯卷的桂花葉。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圈新翻的土,又抬頭看了一眼毛球,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帶著被粥碗的熱氣潤過的微啞:你……種花生?
毛球沒有看他。它的耳朵在他說話的時候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線又回到原位,像是確認了那句話已經被接收到了,但不需要改變當前的注視方向。它的目光落在桂花樹根旁那圈新翻的土面上,尾巴沿著地面鋪開,尾尖剛好抵著那圈土的外側邊緣,像是在用自己的位置標記這片區域的邊界。
迭戈蹲在原地沒有動。他看了看那圈新土,又看了看毛球握空了的左爪——那顆他一直握著的花生已經不在了。他端著粥碗的右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開口又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線,像是正在用提高的音量來匹配他所發現的這個事實與他的認知之間的偏差:花生是種不活的——那是炒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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