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灣的位置比林遠預想的更適合建營地。海灣入口兩側的陸岬像兩隻收攏了一半的舊臂彎，把外海的湧浪擋在了外面，海灣內部的水面即使在午後起風的時候也保持著一種近乎平穩的、帶著細密波紋的柔和狀態，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展開的舊信紙正在用它自己的邊緣測量它與完全展開之間的時間間隔。林遠是在從內陸返回後的第二天早晨決定在這裡建營地的。他站在海灣北側那處略高於水面的臺地上，用靴尖踢了踢地面上的土層，蹲下來用手指探了一下土層的厚度，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樹冠走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就這裡。”

老周第一個動手。他帶著兩個水手沿著臺地邊緣走了一圈，把幾棵生長過密或傾斜角度不合適的幼樹用鐵鋸鋸倒，鋸口平整，斷面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淺黃色木質光澤。他蹲在斷面旁邊用刀背敲了敲木質的硬度，敲完之後朝林遠的方向點了點頭，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些樹能撐起一段超出預期航程的定居週期。林海在臺地靠內側的位置用炭筆在地上畫了一幅簡易的平面圖——三間木屋，一間工具棚，一個敞開的灶臺區域，木屋之間留出走道和通風的空間。他在畫圖的時候反覆蹲下又站起來，走幾步，蹲下，又站起來，調整了兩處走道的寬度，讓它們能容兩個人並排透過而不需要側身。

木材被分批運到臺地上。每根原木的尺寸被老周用帶刻度的繩索量過一遍，再根據用途分類堆放。做立柱的、做橫樑的、做牆板的、做屋頂支撐的，分堆排列。水手們按照分工各自忙碌，有人用鐵斧把原木的表面削平，有人用繩索和滑輪把較重的橫樑吊到高處搭接，有人蹲在臺地邊緣用碎石和泥土夯實地基的邊角。林海一直在現場，他沒有動手乾重活，但每一根立柱的位置都是他蹲在旁邊用炭筆在木料上畫了標記之後才被埋入土裡的。標記的線條簡單，像一頁正在被緩慢展開的舊信紙正在用它自己的摺痕測量它與完全合攏之間的時間間隔。

第三天的午後，第一間木屋的框架立起來了。四面牆的立柱被埋進挖好的土坑裡，用碎石和黏土回填夯實，橫樑搭在柱頂的榫槽裡，用木楔加固。屋頂的骨架用較細的木材搭成斜向的支撐結構，覆蓋一層用棕櫚葉和樹皮編織成的厚層墊片，再用一層寬大的樹葉覆蓋在最外層，壓上幾根橫木固定。林遠走到那間木屋前面，站在門口的位置往裡看了一眼——內部空間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地面被夯實過，牆角堆著幾捆還沒有被鋪開的乾燥樹葉墊。光從門口斜照進去，在地面上鋪開一道窄窄的亮帶，像一頁正在被緩慢展開的舊信紙正在用它自己的邊緣測量它與完全填滿之間的間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注意到門框兩側的立柱高度差了一寸——左邊的比右邊矮了一點點，雖然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在光線的角度下，頂梁與牆面之間那道極細微的縫隙從側面看過去像一道正在被緩慢合攏的摺痕。他沒有出聲，只是多停了一拍，像在用視線測量那道輕微的高度差是否會對整體結構的承重產生影響，然後把手從門框邊沿放下來，轉過身走向下一處施工點。

第四天，第二間和第三間木屋的框架也開始立起來了。工具棚用更簡單的結構搭成，四面用較細的木材排列成牆板，頂上鋪一層厚樹皮防雨。灶臺區域在臺地靠南側的一處避風位置，用石塊圍成一個半圓形的淺圈，圈內墊了一層細沙和碎石。砌灶臺的石頭是在海灣北側的海灘上撿的——被潮水和波浪反覆沖刷過的圓石，表面光滑，疊放時穩當，不容易鬆動。迭戈蹲在灶臺邊把石頭一塊一塊地碼放起來，每放一層就用一把細沙填充縫隙。他碼到第三層的時候停了一下，把一塊略薄的石頭換掉了，換成一塊更厚實的，然後繼續往上碼。碼完之後他站起來後退兩步看了看，用手掌壓了壓頂層的平面，確認它在承受鍋底重量時不會因為壓力而移位。

第五天下午，簡易碼頭開始搭建。位置選在臺地正前方的淺水區，水深從岸邊逐漸過渡到足以停靠小艇的深度，坡度平緩，不需要太複雜的棧橋結構就能做到。水手們把幾根粗壯的木材一端削尖，用鐵錘打入水下的沙質底，露出水面的部分比最高潮位高出約一尺。橫樑搭在柱頂並用木楔和鐵釘雙重加固，木板鋪在橫樑上方排成一道寬約三尺的棧道。夕陽落下去之前，最後一塊木板被釘上了棧橋表面。釘子的聲音在傍晚安靜的空氣裡傳出去，在樹冠和水面之間形成了一個短促的、逐漸消散的迴音。

林海在第二天一早幹了一件事。他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只是在晨光剛鋪到海灣水面的時候從工具棚裡翻出一塊舊木板——約莫兩尺長、一尺寬，表面已經被風颳得起了毛刺但依然平整——用一塊溼布把板面擦乾淨，晾乾，然後從炭筆盒裡抽出一截削尖了的長炭筆，在板面上開始寫字。他先在板面的左上角畫了一道短橫線代表海岸線，然後在海岸線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代表營地位置，再沿著圓圈外側畫了一條彎曲的弧線，弧線朝內陸方向延伸了一小段。然後他在板面中央位置落筆寫了第一行字：“太平洋航線·美洲營地·1493年冬”。筆畫比他平時寫字更用力一些，像是一筆一劃都在用自己的深度測量它與木紋的間距。他寫完第一行之後沒有停，在第二行接著寫了“南海二號·大明號·探風號”，第三行寫了“玉米·利馬豆·南瓜·根莖”，第四行寫“深水灣·淡水河口·內陸谷地”。他寫完之後退後半步看了看，又走近把最後一筆重新描了一遍，讓字跡更深一些，然後把它用兩根短鐵釘釘在了第一間木屋的門框右側。

釘釘子的聲音引來了幾個正在灶臺邊燒水的水手。他們端著各自的碗圍過來看了看那塊木板，有人蹲下來把上面的字唸了一遍，唸完“太平洋航線·美洲營地”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聲音重新確認這幾個字連在一起的重量。沒有人多說什麼，但有人把碗沿在灶臺邊沿磕了一下，抖掉底部的乾飯粒，然後重新蹲了回去。

林遠站在那間木屋前面。他看著那塊木板，面朝木板上那行字的方向，晨光從木板的表面反射回來，在光線中投出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他看完了上面全部的字跡，那些字跡之間的間距均勻，沒有一處出現排列混亂的跡象，像一頁正在等待被合攏的書頁的邊緣正在用它自己的平整度測量它與完成狀態之間的間隙。他的手指在那行字的末端比劃了一下，沒有碰到板面，在空氣中沿著那行字的收尾方向慢慢描了過去，然後垂回身側。

毛球蹲在那塊木板下方的陰影裡。它的爪子裡空空的，尾巴沿著門框外側垂下來，尾尖在晨風裡輕輕擺動著。它看著那行被釘在木門右側的字跡——那些炭筆的字跡，每一個轉角都帶著林海特有的下筆風格。它蹲在那裡，晨光從它背後照過來，把它的輪廓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色剪影，像一艘正在完成最後一道繫泊的舊船正在用它自己的靜止測量它與碼頭邊緣之間的最終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