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好望角的第三天,海水的顏色變了。迭戈趴在船舷上最先發現的。他本來在刷牙,蹲在船尾把一口鹽水吐進浪裡,抬起頭的時候愣住了,牙刷還叼在嘴裡:“哥,水變了。”林遠正在舵樓裡擦望遠鏡,聽到聲音探出頭來:“什麼變了?”迭戈用下巴朝海面努了努:“顏色。昨天還是綠的,今天變成灰藍的了。”
林遠放下望遠鏡,走出舵樓,走到船舷邊。海水的顏色確實變了——不是南海那種濃烈的深藍,不是印度洋那種泛綠的淺藍,而是一種沉穩的灰藍色,像被陽光反覆曬過又涼下來的舊綢緞,顏色不刺眼,卻很深。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海水涼涼的,比印度洋的水溫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熟悉的觸感,像是很久以前在另一片海里感受過的那種涼意。“這是大西洋了。”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站起來,“過了好望角,就是大西洋了。”
林海從船艙裡跑出來,手裡還抓著羅盤。他跑到船舷邊,學著林遠的樣子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感受了一下水溫,然後抬起頭:“爹爹,大西洋的水比印度洋涼。”他頓了頓,“那邊就是西班牙了嗎?”林遠看著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緩緩鋪展開來的海面:“穿過這片海,就是西班牙了。”他的目光沒有收回,“那裡有橄欖樹,有地中海,有弗拉明戈。”
林海也跟著他看了一會兒:“那有毛球嗎?”林遠沒有立刻回答,像是被這個問題逗了一下:“西班牙有猴子,但不是毛球。”林海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毛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猴子。”毛球正蹲在船舷的纜繩樁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是前兩天在船上補給時買的,殼上還帶著細細的紋路。它本來在剝花生,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看看林遠,又看看林海,花生舉在半空中,還沒塞進嘴裡。毛球的耳朵動了動,然後低頭繼續剝花生,像是在假裝沒聽懂。
迭戈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甩了甩:“毛球,你聽到沒?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猴子。”毛球頭也不抬,把剝好的花生仁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抬起頭,朝著海面方向打了三個噴嚏。迭戈愣了一下:“這又是鬧哪出?”林海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毛球的腦袋:“毛球,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毛球沒有回答,繼續蹲著,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安靜得像一枚被海浪磨圓了的石子。
陳婉兒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服,她走到船舷邊把衣服晾在晾衣繩上:“水變了顏色。”她看了一眼海面,“這是大西洋了?”林遠說:“是。過了好望角就是大西洋,再往前走就是西班牙。”陳婉兒把最後一件衣服展開,搭在繩子上:“那還有多遠?”林遠想了想:“按現在的航速,大概還要一個月左右。”
林瀾從船艙裡鑽出來,手裡抓著一朵從廣州帶上船的花,花瓣已經被揪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還掛在花蕊上。她跑到船舷邊,踮起腳尖往海面上看:“爹爹,這就是大西洋?”林遠抱起她,讓她看得更高一些:“對。這就是大西洋。海的那邊就是西班牙。”林瀾把手裡的花舉起來,朝海面上揮了揮:“那邊的花——你們好!”迭戈在旁邊笑:“瀾姐兒,花不會說話的。”林瀾沒有理他,繼續朝海面揮手。
毛球蹲在船舷上,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面。它的爪子搭在船舷邊緣,陽光斜斜地照在它的毛上,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迭戈走過去蹲在它旁邊:“毛球,你看什麼呢?”毛球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還沒出現的東西。迭戈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海平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淡淡的灰藍色線橫亙在天際,把天空和海水分開。迭戈看了一會兒,嘀咕道:“那不是啥也沒有嗎。”毛球依然沒有回頭,只是把下巴擱在船舷邊緣,安靜地蹲著。
林海從口袋裡掏出那幅朱厚照畫的海圖,鋪在船舷上,指著圖上一條用細線標出的航線:“爹爹,我們現在在哪裡?”林遠在圖上劃了一下:“大概在這裡。好望角過去以後,沿著非洲西海岸往北走,穿過這片海域,就到了西班牙。”林海的手指順著那條線慢慢地劃過,在西班牙的位置停了一下:“這裡,是奶奶在的地方。”林遠看了一眼那個標著“加的斯”的小點:“是。你奶奶在那裡等著。”林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把海圖小心地摺好放回懷裡。
迭戈從船舷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毛球旁邊蹲下:“毛球,你說西班牙的猴子會剝花生嗎?”毛球沒有理他,只是安靜地蹲在船舷上。迭戈看著毛球:“你從廣州一直攥著那顆花生,到了西班牙還要攥著?”毛球的耳朵動了動,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聽到。迭戈搖了搖頭,站起來走了。
海風從西南方向吹來,帶著比印度洋更低的溫度。船頭前方,大西洋的海面在晨光中緩緩起伏著。林海站在船舷邊,把羅盤舉到眼前:“爹爹,我們走了多久了?”林遠想了想:“從廣州出發,快兩個月了。”林海算了算:“那到了西班牙,要多久?”林遠說:“一個月左右。”林海點了點頭,把羅盤放下來,又看了看前方那片灰藍色的海面。毛球蹲在他旁邊的船舷上,爪子裡攥著一顆新花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誰那裡順來的,殼上還帶著晨露的痕跡。它沒有剝,只是握著,看著前方。
大西洋的風從船頭吹過來,帶著比印度洋更清冽的氣息,穿過船舷上晾著的衣服,把陳婉兒剛掛上去的那件藍色褙子的衣角吹得微微飄動。毛球蹲在船舷上,爪子裡攥著那顆新花生,看著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慢慢變亮的海面。它沒有打噴嚏,也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蹲著,像一枚正在等待被風推動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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