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了。最後一縷光從西邊的屋脊上消失,天徹底黑了。茶樓開始打烊,夥計上來收拾桌子,把碟子摞在一起,碗摞在一起,筷子攏成一束,夾在指縫間。雲鵬飛站起來,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薛兄,請。”
薛西西沒動,靠在椅背上。“客隨主便,雲兄先請。”
雲鵬飛大笑,轉身走向牆壁。那面牆是木板的,漆成深棕色,看著很結實。他走上去,沒有撞到木板——木板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露出底下的東西。不是木頭,是絲。灰白色的,極細極密,一層一層地絞在一起,像織布機上的經線。雲鵬飛的身體沒入那些絲中,像走進濃霧,輪廓從清晰變模糊,從模糊變透明,最後消失了。牆面恢復原狀,木板還是木板,漆還是漆,看不出任何痕跡。
薛西西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是木頭,硬的,涼的,有木紋的凹凸感。她收回手,退後一步,然後邁步走進去。木板在她面前化開,絲線從牆面上凸出來,拂過她的臉,涼絲絲的,像蜘蛛網。她沒閉眼,往前走。腳底踩著的不是石板,是軟的,有彈性的,像踩在一層厚厚的地毯上。周圍的光線從昏黃變成灰白,空氣裡多了一股味道——甜膩的,腐熟的,像水果爛了之後發酵出來的酒味。
她走出去了。眼前是一個地下世界。穹頂很高,看不見頂,只有灰白色的絲線從高處垂下來,一根一根的,像倒掛的鐘乳石。地面上鋪著石板,但石板之間的縫隙裡全是絲,把整塊地面連成一片。四周有建築——樓閣、亭臺、迴廊,全是木結構的,但木頭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絲,在灰白色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人很多。不,男人很多。穿著各色衣袍的修士們三五成群,有的站在街邊說話,有的坐在酒樓裡喝酒,有的在攤販前挑選東西。和地面上的丹華仙都一樣熱鬧,但這裡的光線更暗,聲音更雜,空氣更稠。女人從各個角落裡走出來。她們穿著很少很薄的衣服,薄到能看見底下肌膚的顏色。有的倚在門框上,有的站在迴廊裡,有的端著酒壺穿梭在人群中間。她們都很年輕,面容柔美,身段窈窕,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剛剛好。但她們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沒有光。像兩口枯井,一片死寂。
薛西西跟著雲鵬飛走進一座樓。樓很高,三層,簷角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字——“醉仙閣”。門口站著兩個姑娘,穿著淡粉色的紗衣,薄得像蟬翼。她們看見雲鵬飛,笑著迎上來,一個挽住他的左臂,一個挽住他的右臂。“雲公子來了——快請快請,樓上雅間備好了——”聲音又軟又糯,像化了的麥芽糖。
雲鵬飛笑著,一手攬一個,回頭看了薛西西一眼。“薛兄,走。今夜不醉不歸。”
薛西西走進去。一樓大廳很寬敞,擺了十幾張桌子,幾乎坐滿了。男人們摟著女人喝酒,女人坐在男人腿上,嘴對嘴地喂酒。嬌笑聲、樂曲聲、杯盞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空氣裡瀰漫著脂粉氣、酒氣、汗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腥甜。薛西西穿過大廳,腳步沒停。有人從旁邊伸過手來想拉她,她側身讓開了。有人衝她舉杯,她沒看。
她跟著雲鵬飛上了二樓。二樓是雅間,用屏風隔開,每一間都拉著紗簾,簾子後面人影綽綽,看不清臉,聽得見聲音——低笑,輕喘,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薛西西在一個屏風前停了一下,偏頭往裡看了一眼。一個女人跪在地上,面前坐著一個男人。男人的手放在女人頭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女人的臉被頭髮遮住了,看不見表情,但她的肩膀在抖。
薛西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雲鵬飛推開最裡面那間雅間的門。“薛兄,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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