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的篝火燃到了最後一點火星,像是一隻瀕死的螢火蟲在寒風中掙扎了兩下,終於在一陣卷著雪沫子的夜風中徹底暗了下去。
人群散去後,營地陷入了一種比昨夜更深沉的死寂。沒有人在草棚裡交頭接耳,連平時最不安分的幾個半大孩子,此刻都蜷縮在母親懷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昨夜打穀場上那半塊發黑的毒鹽餅,像一塊沉甸甸的鉛,壓在每一個流民的心口。丁老頭被驅逐出營地的那個方向,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把昨夜所有的恐懼、猜忌和僥倖都吸了進去。
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雪沫子又開始在河灘上打著旋兒。河風穿過夯土牆的縫隙,發出淒厲的嗚咽,像是荒灘上游蕩的孤魂在哭訴。
陳長庚沒有回草棚休息。他站在鐵匠爐旁,手裡拿著一塊破布,一點點擦拭著那把橫刀。刀身被爐膛裡殘存的餘溫烤得微熱,映出他那張刀疤縱橫的臉。爐膛裡的炭火己經壓了一層厚厚的灰,但偶爾從縫隙裡透出一絲暗紅,像是某種巨獸在沉睡中微微睜開的眼。他的動作很慢,很穩,破布順著刀身的紋路滑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這把刀是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時用的,刀柄上的麻繩己經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發黑發亮。
“掌櫃的。”阿牛從風雪中走進來,身上落了一層薄雪,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細碎的冰碴。他走到陳長庚面前,壓低了聲音,“丁老頭昨晚跑出去的方向,我讓人去查了。腳印順著柳樹林往北,一首延伸到了上丁家村的村口。”
陳長庚擦刀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拭:“意料之中。崔家既然把他安插進來,就一定在村子裡留了接應的人。”
“要不要帶人去上丁家村……”阿牛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里帶著一股還沒褪盡的狠勁。昨夜在打穀場上,他親眼看著那個平時還算老實的老頭往鹽鍋裡撒毒草,那一刻他心裡的某根弦繃得幾乎要斷了。如果不是陳長庚攔著,他早就一刀劈下去了。
“不。”陳長庚把刀插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走到鐵匠爐旁,拿起風箱的拉桿,緩緩推了兩下。呼哧,呼哧。爐膛裡的炭火被風一吹,重新燃了起來,橘紅色的火光從爐口噴出來,照亮了打穀場上那十把整齊排列的新刀。
“殺了他,崔家還會派戊老頭、己老頭。丁老頭現在比活著更有用。”
阿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丁老頭昨晚吃了一口毒鹽,雖然沒死,但腸子肯定受了損傷。他逃回上丁家村,崔家一定會審問他營地的情況。一個被毒鹽折磨過、又被自己主子拋棄的暗樁,他的嘴裡吐出來的情報,半真半假,足以讓崔家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做出錯誤的判斷。
“掌櫃的,”阿牛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深沉,“您這是把他也變成了一把刀。”
“亂世裡,萬物皆可為刀。”陳長庚看著爐火,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穩,“阿牛,你覺得,我們現在最缺什麼?”
阿牛想了想:“糧食?鹽?還是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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