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河灘上就浮起了一層青灰色的薄霧。水車的巨大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伴隨著沉悶而規律的“吱呀”聲，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在勻速呼吸。

第一個從草棚裡鑽出來的是李伯。老頭站在門口愣了半晌，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隨後彎腰撿起昨天扔在地上的那捆藤條，一屁股坐到水車旁邊的木樁上，開始搓。

他的手指凍得發僵，藤條又乾又硬，搓了沒幾下，虎口就磨破了皮，滲出細密的血珠。李伯咧了咧嘴，沒吭聲，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咬著牙繼續搓。搓到第三根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影——阿牛不知什麼時候起了，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拿著那塊刻滿記號的木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李伯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手上的動作沒停。一老一少就這麼沉默著，中間隔了三步的距離，像是隔著一整條誰都不願意先邁過去的溝。過了好一會兒，阿牛從懷裡掏出一條破布，扔到李伯膝蓋上。

“包上。”

李伯愣了一下，撿起破布纏在虎口上，繼續搓。阿牛轉身走到篝火旁，在那塊木板上找到代表李伯的那一行，在昨天的“圈”上面畫了一道斜槓。圈還在，但槓也在——欠的賬，開始還了。

天色漸漸亮起來，流民們陸陸續續從草棚裡鑽出來。沒有人敲鑼催促，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走向了各自的位置。水車吱呀吱呀地轉，溝渠裡的水嘩啦啦地淌，木柴在火堆裡噼啪作響，藤條在掌心裡沙沙地搓過。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河灘上唯一的背景音。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和昨天的死寂不一樣——昨天的沉默是等死，今天的沉默是幹活。

陳長庚從草棚裡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一竿高。他昨晚刻工分表刻到半夜，眼白上掛著幾根血絲，但走路的步伐依然穩當。他在篝火旁站定，掃了一眼河灘，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今天不搓藤條了。”

河灘上的動作齊齊一頓。

陳長庚抬手指向溝渠延伸的方向。那片乾涸了一個冬天的荒地在晨光中鋪展開去，灰撲撲的，裂著一道道口子，像一張乾渴到了極點的嘴。昨天水流了一整天，浸潤了邊緣的一小片，黑色的泥土從灰黃的凍土下翻了上來，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今天翻地。”

西個字落下去，河灘上安靜了一瞬。劉大撓了撓頭，把木犁從肩膀上放下來，小心翼翼地問：“掌櫃的，咱沒種過地啊。這地凍得跟鐵板一樣，一鎬下去一個白印，怎麼種？”

竊竊私語像水波一樣在人群中擴散開來。流民們不是不想幹，是真的不會。在大齊的邊郡，土地都是門閥的私產，種地的技藝是農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而流民——是一群斷了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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