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裡,承霄來勸了不下十回,回回都被同樣的話擋了回去。白雲裳來陪著,他不許;呼延觀音來陪著,他不許。慕容妍紅著眼睛抱了床毯子來,硬要給他披上,被他瞪了一眼便委屈地噘著嘴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把毯子扔在他腳邊,說“你不肯披,便在一旁放著,冷了記得披上”。紫釵端著熱茶來,他將茶喝了,卻又把人趕回去了。卞玲瓏、蕭玉致、劉玉華、陳小憐、澹臺靜——誰來都一樣被他趕了回去。
只有徐夢雪過來後,跪在墳前不肯走,她兩眼腫得像蜜桃,聲音嘶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跪在那裡,淚水一顆一顆地砸在剛翻過的新土上,哭著說只恨自己當時沒能耐,衝不破道爺的點穴手法,眼睜睜看著那老道爺,把畢生修為灌進了世子體內,自己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她把那晚凌霄道長臨終前說的每一句話,都一字一句地複述給世子和承霄道長聽。
當聽到凌霄道長臨終前留下的那句“你們好好活著,替為兄再多看幾年的桃花盛景”時,一向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承霄道長忽然渾身一顫。他站在墳前,海風將他灰白的道袍吹得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那雙素來半闔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渾濁的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劃過清瘦的臉頰,滴在他灰白的鬍鬚上。
承霄道長忽然就哭得歇斯底里,像失去了依靠的孩子,他蹲在墳前,雙手死死攥著衣袍的下襬,指節捏得發白,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含糊而哽咽:“師兄——,大師兄——”。
他想起年輕時,大師兄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訓他和二師兄雲霄,嗓門大得能把道觀的屋瓦都震下來。可每回師傅要罰他們,或是出門在外遇到危險,這個愛發脾氣的大師兄總會第一個站出來,把他和二師兄護在身後。當年師傅打下來的鞭杖,從沒有半下落在他和二師兄身上過,回回全都是大師兄替他們捱了。每回師傅要罰,他都說是他這個做師兄的沒管教好,要罰也該是罰他,無論師傅如何責罰,都該落在他身上。
大師兄身上受過的傷,比他和二師兄兩個人加起來還多,背上被師傅的鞭子抽出來的舊疤,手臂上替雲霄擋刀留下的刀痕,胸口那道為了從火海里把承霄背出來而被斷梁砸出的燒傷,每一條疤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世子守在墓前三日,墓前的酒罈子空了不下三十個。桃花釀把那座新墳前的土都浸透了,酒液混著燒紙錢的灰燼滲進泥土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酒香和焦紙氣息。可世子並非一直在空守,他在喝酒、燒紙、上香。沉默的間隙裡,他也沒忘了要做的事。
守孝的第一夜,他便讓人把白雲裳和澹臺靜請到了墳前。海風嗚咽,桃花瓣在夜色中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的孝服上,他伸手拂去了落在膝上的幾片花瓣,開口時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道令都像是早已在腦海中盤算了無數遍。
第一道令是要找鳳璃。“傳令天下各處朱衣衛、合歡宗,速速搜尋鳳璃的蹤跡。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她找出來。”他說這話時握著酒罈的手指關節發白,用力之大幾乎要將壇沿捏碎,“她定是去弘農了——那個傻丫頭,定是去天機閣找續脈丹了。告訴她,我不用續脈丹了,凌霄道爺已經把命給了我,讓她回來。誰若傷了她一根頭髮,本世子拆了天機閣,雞犬不留。”
第二道令是讓北疆諸軍整軍備戰。“傳令河東魏子義,黎陽桓春秋,集結兵馬,整備船騎,隨時準備出兵。令邱佛陀、王景略、高伯平嚴守鄴城,恆州、晉州、雲州三州進入戰時狀態,所有關隘城防交由北疆軍接管,各州郡官員若有抗命者就地繳印。”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敲打一面無形的戰鼓,“讓朱衣衛通告各處暗樁和世家,隨時配合。順便告誡三軍,北疆要的地盤河山,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和白骨換。若有擾民者,軍法從事。”
第三道令是讓北疆水師北歸,合圍渤海。“傳令吳破虜、周季言,率無常軍與水師速速北上。船到渤海登陸之後,水師與無常軍即刻匯合徐獅虎的虎翼軍與段元岐的破甲營,強行接管渤海。三日之內,我要渤海全境換上北疆軍旗。接管渤海之後,全軍休整一日,隨即向清河、平原兩郡國進發。”他抬起眼來,目光越過蒼茫的海面,彷彿已看到了那片即將被北疆鐵騎踏過的遼闊大地,“本世子要三個月之內,整個大河以北,全都換上我北疆的軍旗。”
白雲裳與澹臺靜站在墳前,海風將她們二人的衣裙吹得獵獵作響。她們聽完這三道軍令,誰也沒有多問半個字,只是毫不猶豫地轉身去傳令。澹臺靜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世子依舊是那副盤膝而坐的姿勢,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彷彿一半是悲痛,一半是決絕。她沒有再說什麼,快步追上了白雲裳的腳步。
軍令從這座東海孤島上飛傳出去,從朱衣衛的密探到合歡宗的暗樁,從飛鯊島的水師營寨到幽州懸月樓上的北疆王府,一道道軍令如同被點燃的烽火,在這片遼闊的版圖上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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