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的短刃在馮南枝脖頸上輕輕壓了一下,壓出了一道極細的血痕。她偏頭看向鳳璃,等著她的指示。鳳璃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相信馮南枝的話,天機閣以收集天下奇珍異寶聞名,能藏有一枚續脈丹並非不無可能。但她也不傻,馮南枝這樣的人,嘴裡十句未必能有三句真話。可哪怕只有三成是真的,她也必須賭這一把。
世子還躺在桃花島上昏迷不醒,凌霄道長說除非找到續脈丹,否則他便是醒了也形同廢人。她想起他躺在榻上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想起他嘴角那道還未擦乾的血痕,想起他每次從外頭回來都會遠遠便朝她笑,想起他曾說過“璃兒姐,你這輩子哪裡也不許去”她可以哪裡也不去,可她必須讓他活過來,好好活下去。
“讓她寫。”鳳璃終於開口,她扭頭看向馮南枝,聲音平靜得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把你知道的關於續脈丹的一切都寫下來,存放在何處,如何取得,有何機關暗格,全都寫清楚。若敢少寫半句,花想容,你方才說的那些法子,便一個個在她身上用一遍。”
馮南枝被柳青嵐從井沿上拽起來,按在廂房的桌案前,藉著桌上那盞殘燈寫了三四頁紙。其中,有她所知道的,各地天機閣暗樁所在,及聯絡切口暗號;有總壇所在及防禦佈置;還有鳳璃讓她寫的一封給總壇的密信,信裡清楚寫著她馮南枝會讓一名女屬去總壇求取續脈丹,用來跟北疆談條件,談獲取北疆起兵攻打朝廷的籌碼。
馮南枝寫完之後,柳青嵐將那兩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讓合歡宗的人按紙上所寫的幾處天機閣暗樁去快速核實了一番,確認其中幾個地方,確實有相應的聯絡人與密室方才回來覆命。
鳳璃將馮南枝那封親筆密信摺好收入懷中,命柳青嵐將馮南枝押上船,然後抬頭看了看天邊那輪將落未落的殘月。她沒有猶豫,翻身上馬,連夜趕到城門口,翻出揚州城,朝弘農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弘農城,那是天機閣如今的總壇所在地。她知道這一去九死一生。天機閣高手如雲,以她一己之力,沒有世子,沒有姐妹,沒有吳不知護在身旁,便是想全身而退都是奢望。可就算十死無生,她也必須去。因為她的世子比她的命重要千百倍。她這輩子沒有為他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她只是默默替他斟茶,替他縫衣裳,在無數個深夜等他回家。這回,她要為他做件大事, 她要把他的命搶回來!讓他好好活著,哪怕用她的命去換!
鳳璃出了揚州城時,天邊已泛起一線魚肚白。城門才開,守城計程車卒打著哈欠在城牆上發懵,睡眼惺忪間,只看見一條灰影從城牆上穿了過去,轉眼便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官道盡頭。
鳳璃懷裡,揣著從跟馮南枝有牽連的那些據點處,搜刮來的千餘兩銀票。那些據點被朱衣衛與合歡宗聯手拔除時,柳飄飄和花想容,將搜出來的現銀與銀票悉數交給了她,她沒有推辭,只是默默將那些銀票摺好,貼身收在了胸口。此去弘農千里迢迢,沒有銀子寸步難行,而她要去的地方,是龍潭虎穴。
她從揚州城一路北上,要先過神京城,再從神京城向西折往弘農。天機閣的總壇原本在西京長安,那座千年古都曾是天下情報網的中心,天機閣在長安經營了數十年,閣中密探遍佈三教九流。可五年前,姜問道把總壇遷到了弘農,那位被稱作闡機上人的天機閣主,目光毒辣得很。
弘農地處兩京之間,距東都神京與西京長安差不多少路程,西扼潼關,北臨黃河,地勢險要而不顯眼,進退有據;更妙的是,離開大城之後,天機閣的活動反而更加隱蔽,不必像在長安時那般處處受朝廷耳目掣肘。
天機閣和七殺殿不一樣,七殺殿是朝廷豢養的惡犬,項圈攥在趙氏皇族手裡,讓咬誰便咬誰;天機閣雖然也是刀,卻不是朝廷的刀,這把刀的刀柄,自始至終都握在姜問道自己掌中。他替朝廷做事,不過是各取所需,一旦朝廷壓得太狠,他隨時可以翻臉。馮南枝是姜問道布在江南的一枚棋子,如今這枚棋子已被柳青嵐押在船上,可天機閣總壇裡還有多少像她一樣的棋子,誰也不知道。
出揚州後的次日,鳳璃在沿途找了一處小鎮的市集。那市集不大,一條黃土街面上挨著幾間鋪子,賣布的、打鐵的、販馬的和一個露天茶棚擠在一處,空氣中瀰漫著蒸籠裡新出籠饅頭的面香與牲口糞乾的混合氣味。她在鎮尾那家唯一的馬行,挑了一匹耐力尚可的栗色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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