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啞奴！他沒有兵刃，沒有招式，甚至連一聲低吼都沒有，只是沉默地將一雙佈滿老繭的肉掌平平推出，掌上凝聚的內力將周遭的空氣都扭曲了幾分。四掌相交，悶響如雷，船頭甲板在兩人腳下，同時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紋，碎木屑被氣浪卷得漫天飛揚。啞奴悶哼了一聲，腳下的船板又裂開了幾道縫，可他硬是半步也沒退，只是用那雙沉默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袁太極，嘴角已溢位了一縷暗紅色的血。

白景琰瞳孔驟縮。他看得出，啞叔根本沒打算跟袁太極纏鬥，那副以命換命的架勢，每一掌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不閃不避，不守不退，只求在自己倒下的同時將裂空掌掌力結結實實地印在對手身上。這不是比武，他這明顯是在用命填。白景琰當機立斷，厲聲喝道：“啞叔，犯不上！喬醉心！柳霜妃！去幫啞叔！”

喬醉心與柳霜妃應聲縱身而出，喬醉心今日穿了一身胭脂色的勁裝，腰間那柄精巧匕首尚未出鞘，人已如一道紅影般掠出，雙掌翻飛間從左側夾擊袁太極。柳霜妃與她配合無間，蟬翼般的薄袖在海風中飄舞，掌力卻是又陰又柔，專攻袁太極下盤。兩人一左一右，與啞奴形成了三角夾擊之勢，終於將袁太極那排山倒海的攻勢頂住，三名中期境高手打一個境界不穩的袁太極，雖一時贏不得，卻也足夠能遲早把他耗死。

就在這時，對面船上有四名大內高手幾乎同時搶了出來。他們眼見袁太極被三人圍攻，自恃修為不俗，想趁機立功，縱身便要撲向船舷。可他們還在半空中，武當三女曹華文、李華安、李華陽，與慕容長風已迎了上去。曹華文、李華安、劍光如霜，李華陽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手裡卻挽著一柄比她手臂還長的長劍，劍招老辣，力道驚人。慕容長風更是劍出如龍，一人獨擋兩名指玄境大內高手，劍光密不透風，竟絲毫不落下風。這幾個，如今已是實打實的指玄巔峰乃至半步天象，對付那些同境界的大內高手，足夠了。

謝應龍便是在這時站出來的。他緩緩走到船舷邊，將腰間那對精鋼判官筆取了下來，筆尖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寒芒。他沒有像袁太極那般暴怒撲出，也沒有像那四個急於立功的大內高手那般搶著出頭，只是沉默地抬起眼來，目光越過兩船之間的海面，落在對面的老王身上。

他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互相摩擦，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分量：“哼，北疆王府世子白景琰，竟敢私拐當今長公主，還敢公然抗旨？老夫倒要瞧瞧，北疆王府的底蘊，如今究竟有多強！呵呵，老夫這對判官筆，已多年未飲人血，今日便拿你北疆的人開開葷。”

“呸！就你這等雜碎，也配？”老王放下錫酒壺，拔了劍。

老王拔劍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像是在做一件極尋常的事。可當那柄天穹劍出鞘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勢驟然變了。那種懶洋洋的、半睡半醒的神態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沉靜極內斂的銳利，彷彿一柄被塵封了多年的古劍終於褪去了斑斑鏽跡，露出了底下森然的鋒芒。

白景琰看得分明，老王那雙向來半闔著的眼睛此刻已然完全睜開，眼角的皺紋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被什麼東西撫平了。他認識老王這麼多年，從未在這個老劍客臉上見過這般嚴肅的神色。那不是在河東斬殺天象中期的韓暄時，也不是在北原天狼殿一劍破甲數百時有過的。這說明，他感知到謝應龍不簡單，此人不是能輕鬆就能打發的對手。

世子側頭看了雲慕歌一眼，賀蘭夫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要隨時準備接應老王。雲慕歌微微頷首，雙手攏在袖中，腳步已無聲地往前移了半步。

白景琰沒有繼續等朝廷那些大內高手再一個個跳出來，他的目光越過袁太極與謝應龍，越過那些正在捉對廝殺的大內高手與他的夫人們，直直地落在了對面那條船上那個青布長衫、手握摺扇的中年男人身上。

白景琰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間穿透了海風與浪濤，精準無誤地扎進了洛書生的耳朵裡：“洛書生？還是該叫你洛驚雲？怎麼，你今兒來，只是看戲？不準備下場熱熱身？”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還是說——又在想，像當年一樣，一會兒跟我套個親戚，把我騙進京，像當年對我娘下手那樣，對我出手？”

這話一齣，洛書生握著摺扇的手指猛地收緊，那張儒雅清秀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愕。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世子竟已查到了這一步，更沒想到白景琰會在兩軍陣前當眾將這段舊事一字一句地抖落出來。而曹通玄那雙半闔的眼睛也猛然睜開，目中精芒暴射，第一次真正正視了面前這個被他當作紈絝子弟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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