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滿的聲音從坡上傳來，緊跟著泥坡上衝下來一個人，蹲下，一把抓住陸離的肩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罵罵咧咧的話卡在嘴裡，又換了一句：“你這也算走完一趟井了，滿身礦渣，跟剛被礦井吐出來的魚骨頭差不多。”
陸離沒力氣接話，轉頭看向自己胸口。那捆蒙著布料的賬冊還硬邦邦地勒著。他把布包解下來，塞進錢滿手裡，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賬和月結表，都在裡面。給賙濟打電話。”
錢滿看了眼布包邊緣露出的紙頁，臉色一下子沉住。他沒再廢話，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用肩膀架著陸離往溝沿上挪。電話接通，他直接道：“人活著出來了，東西帶出來了，在斜井煤臺北側公路下方的排水溝。”
半小時後，賙濟帶人趕到。他蹲在路沿邊，把賬頁在防雨布上鋪開，逐頁拍照、登記、編號，動作慢而仔細。臨時巖芯庫裡的成冊手寫賬頁和月結表在燈下攤著，科目欄的數字整齊地列到丁長貴名下，每一個零頭都像是被人逐個核對過。
賙濟翻完最後一頁，聲音沉穩：“同源鏈條齊了，我今晚回隊呈報，明早遞搜查令。”
陸離坐在溝沿上，泥水順著褲腳往下滴。這段時間他聽過太多次“按程式來”，只有這一句讓他覺得喉嚨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些。
錢滿張了張嘴剛想接話，賙濟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號碼，將電話貼到耳邊，面色一點點沉下去。聽了一陣，他最終只說了句：“嗯。”
手機結束通話，賙濟站在原地，看著已經暗下去的螢幕，抬起頭：“總礦安全口已經把封停區域冒落事故報上去了，上級直接轉來的停職通知。”
錢滿猛站起身：“他憑什麼停你職！流程剛走到......”話沒說完，公路轉彎處已經有白色越野車的車燈掃過來，車牌是總礦綜治辦的。
車停穩，兩個穿反光背心的人下來，向賙濟出示檔案，語氣客套。隨即從賙濟身邊繞過去，走到防雨布前，其中一箇中年男人蹲下，翻看物證袋的袋口，又看了眼封條上的名字，向同伴點頭示意。物證袋被搬上越野車後備箱，關合聲輕而脆。
陸離張嘴想說什麼，發現自己沒有能阻攔的立場。賬頁被人以事故調查的名義接管，每一步都挑不出程式上的毛病。
他又坐回溝沿，看著那個白色物證袋在車裡變成一個模糊的方影。穿反光背心的人拉開駕駛座車門，車燈掃出幾十米，車子往礦方大樓方向駛去，尾燈消失在坡道拐彎處。
賙濟把停職通知折了兩折，收進內袋。他低頭看了眼陸離，頓了頓：“你手上的傷，回去上藥。”說完沿著公路向黑鐵鎮方向邁步，背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不慢，很快和夜色融成一段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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