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點賬入巷
側門外的焊槍聲沒停過。陸離坐在矮桌前謄摘要,油燈捻子被管事壓到不能再壓,火苗黃豆大,紙上的字要湊很近才看得出橫豎。灰紙袋在桌角摞了四隻,袋口纏了兩道線,纏得死緊,像裝著見不得光的硬貨。
管事隔一陣就過來看他一眼,檢查墨跡乾沒幹,袋號和冊數對不對得上,順手把他捻歪的紙邊壓平。這活兒聽著叫清點造冊,幹起來像把他當一袋沙包釘在椅子角,連眨眼的頻率都快被人記進賬裡。陸離想往窗外多看兩眼都沒空隙。
棚外施工聲輪著班地響。焊槍剛歇,切割機跟著上,鐵皮在夜裡發出尖厲的嘶聲。幾臺舊裝置殘座被拖出巷道口,鐵腳刮過亂石,拖出一道白痕。陸離認得那截斷口。白天他親手掀開過那塊帆布,鏽漆下的鋼印還在底座上活生生地烙著,這會那臺底座正堆在鐵門框旁邊,等著和水泥袋一起變成新牆的一部分。
真正要埋掉的恐怕還有檢修坑裡那五捆紙和那扇暗門。裝置不過是擺在明處的幌子。
焊槍聲忽然停了。灰衣人從巷道口的陰影裡走出來,在鐵門框邊站定。管事丟下陸離迎出去,兩人低聲說了幾句,風把話音切碎,陸離只聽清零星幾個字:“人”“底冊”“對不上”。灰衣人隨後摸出一本灰藍色冊子,冊邊卷得發毛,像是經年累月翻動磨出來的。總礦用工底冊。
陸離後頸泛上一層細密的涼意。他早想過這層,假話編給管事聽容易,只要會寫字,在這條亂石灘上就不會有人細究來處。可總礦底冊上不會有一個臨時冒出來的名字。灰衣人一頁一頁翻,指腹壓在那些名字上緩慢挪動,像要在紙上找出一個並不存在的活人來。
陸離沒有回頭。他讓筆尖慢下半拍,肩膀微微佝僂,裝出怕抄漏字的模樣。翻冊子的聲音停了片刻,他感覺到一束目光越過燈影,沉甸甸地落在他握筆的指節上,停了三四息,又移開了。
管事跟到棚口,彎著腰站了一陣。再回來時,他多看了陸離一眼,那眼神說不上兇狠,更像一隻袋子被抽緊了繩口。
後半夜探照燈加密了。白色光柱每隔一陣就掃過亂石灘,從幹河床到巷道口,一路犁過去,像在清地皮。陸離起身添墨時朝窗外掃了一眼,石縫的位置正落在光柱交替的盲區邊緣,那道白光的掃射間隔又短了。手機和舊巷道圖照片離他不到兩百步,中間躺著一整片亮得發白的碎石坡。他低下頭,把這念頭咽回去。
更遠處的矮坎後方,錢滿把自己貼進爛泥裡,已經很久沒換姿勢。備用鏡頭架在廢棄引水管的管口,露出地面的縫隙只有指頭寬。他趁焊槍火光刺眼的間隙按下連拍,把舊襯層缺口處的裝置底座收進畫面。拉近之後,鏽面上露出半枚帶勾丁字記號,輪廓與選料棚門框上的符號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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