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染,水退了。堤保住了,沒決口。我在堤上守了五天西夜,剛才換了班回來歇一口氣,趁空給你寫這幾個字。洩水孔起了大作用,水到了橋基那裡就被分了兩路衝下去,橋墩紋絲沒動。縣裡的老工匠說,要不是那個法子,這一段河堤怕是撐不住。你那個畫圖的時候想出來的主意,救了整條河。”
信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換了一行:“河邊那一片野玉蘭被水淹了一部分,但根還在。等春汛過去了,該開的還是會開。到時候我寫信給你,你來看看。”
信末尾沒有落款,只畫了一枝竹。比從前那些畫得都潦草,竹節歪歪扭扭的,可那幾片竹葉的走向,還是她教過他的“凌家竹葉三筆法”。
凌染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放回信封裡,收進懷中。她娘在廊下坐著,聽見她看完信之後的安靜,開口問了一句:“沒事了?”
“沒事了。水退了。”
她娘“嗯”了一聲,把手裡摸著的那把桂花扇輕輕展開,對著己經暗下來的暮色方向扇了一下。空氣裡浮起一絲極淡的桂花香氣,乾透的花瓣在扇面底下發不出太多氣味了,可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意還是從蟬翼箋的縫隙裡滲出來,在春夜的空氣裡飄了飄,散開了。
凌染在她娘旁邊坐下。院子裡石榴樹的新葉在晚風裡翻動著,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遠處的天邊還剩一線淡橘色的光,像是白天的熱氣最後一口還沒嚥下去。
“娘,”凌染靠在廊柱上說,“等池州那邊的玉蘭開了,我出趟門。”
她娘把桂花扇合上,放在膝蓋上:“去多久?”
“十來天吧。看了花就回來。”
她娘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凌染的手背。手掌乾燥溫熱,帶著老繭的粗糙觸感。“去吧。阿杏陪著我呢。”
凌染靠在她孃的肩膀上,閉上眼。春夜的微風裡帶著泥土、草芽和遠處隱約的花香氣,混合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她聽著院子裡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的犬吠,慢慢把緊了好幾天的肩膀鬆了下來。
信被她收在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被體溫捂得微微發暖。那個信封上沾的泥漿己經幹了,淡褐色的痕跡像一小片縮印的地圖,標記著她沒能看到的那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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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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