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件燙手的山芋

大宋熙寧七年，汴京城的三月，風裡帶著黃河水汽，裹著柳絮和瓦肆裡飄出來的蔥花餅香，把御街兩旁的酒旗吹得獵獵作響。

朱雀門外的熱鬧是分時辰的。卯正，城門剛開，進城的菜販與出城的腳伕擠作一團；辰時，各坊市的鋪板次第卸下，金銀鋪、綢緞莊、書肆藥鋪的夥計們站在門檻上打呵欠；巳時一到，那才是真正的光景——南來北往的客商牽著駱駝趕著驢，把整條街灌滿了南腔北調。茶樓裡說書的醒木一拍，瓦舍裡唱雜劇的笛子一響，整座汴京城就像一個被猛地捅開了風門的炭爐子，呼呼地燒起來。

在這片熱鬧最稠密的地界兒，兩條巷子的夾角處，面對面立著兩座當鋪。

東邊那座門臉不大，黑漆門板上釘著銅釘，門楣上一塊老楠木匾，用隸書寫著“鳳闕”二字，筆畫間帶著股柔軟的鋒芒。門口總停著一頂青呢小轎，轎簾上繡的銀線鳳凰在日光底下碎碎地閃。這便是王熙鳳的鋪子。她的大名在汴京貴婦圈裡不比宮裡幾位娘娘小，尋常人家說“當東西去鳳闕”，那意思是你這物件起碼得是件正經玩意兒，尋常破銅爛鐵人家還不收呢。

西邊那座更不起眼，連招牌都窄了一截，“魏武”兩個字是用焦墨寫在宣紙上，再裱進框裡掛上去的，瞧著隨時要被風吹掉。門口連個像樣的夥計都沒有，整日里只一個鬚髮半白的老頭兒坐在門檻上剝豆子，有客來他頭也不抬，只說一句“東家在裡頭”，便繼續剝他的豆。可你若真推門進去，便知道什麼叫“別有洞天”——裡頭三進三出，暗室夾牆，光鑑寶的臺子就有五種不同光源的罩子，架上的物件兒隨便拿一件，都夠尋常人家吃三年。

這便是曹操的鋪子。汴京古玩行裡傳著一句話：“鳳闕看人下菜碟，魏武看物不看人。”意思是鳳闕待客講究個身份排場，東西好不好另說，先看你是哪家的；魏武則不管你龍袍還是草鞋，東西送到他跟前，是真是假、值幾斤幾兩，半個字不打折扣。

這兩家當鋪隔著一條三丈寬的巷子，開了五年，打了五年。表面上看相安無事，客人進了鳳闕的轎子就不會再拐進魏武的門，魏武的常客也看不上鳳闕那股子脂粉氣。可底下的人都知道，這兩家的眼線遍佈汴京七十二家酒樓、西十八處瓦舍，有時候一方剛收到什麼風聲，另一方不到半個時辰也就知道了。城東有人挖出一罈子前朝銅錢，鳳闕的轎子還沒出巷口，魏武的老頭兒己經把豆子放下站起來了。

這天巳正二刻，兩頂轎子幾乎同時落在了各自鋪子門口。

鳳闕這邊簾子一掀，先下來一雙三寸的繡鞋，鞋尖上綴著米珠，踩在地上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接著是件藕荷色的褙子，領口鑲著寸寬的織金緣邊，再往上是張臉——柳葉眉，丹鳳眼，嘴角永遠噙著三分笑，三分精明，剩下的西分誰都看不透。她手裡攥著塊水紅色的帕子，帕角繡的蝴蝶跟活了似的，一抖翅，滿巷子的人都覺得風裡多了點兒桂花頭油的香氣。

“大掌櫃的，有貴客等了一早上了。”鋪子裡的夥計迎出來，壓著嗓子。

王熙鳳腳步不停，“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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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角的天三 章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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