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爭鋒

第一章·瓷

入秋之後的汴京城像是換了一個脾氣的婦人，收起了夏天的潑辣，多了幾分不緊不慢的沉穩。甜水巷裡的槐樹開始落葉，金黃色的葉子從枝頭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孫婆婆的茶水攤上，落在老陳頭的餛飩鍋裡，落在聚珍堂門前的青石臺階上。孫婆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燒水，是掃葉子。她說這些葉子不掃，踩上去滑腳，萬一哪個客人摔了，她的茶水攤就開到頭了。

崔香在秋天裡推出了第三款香，名字叫“秋分”。不是她起的名字，是曹操起的。曹操聞了她新調的那批樣品之後，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說了兩個字——“秋分”。崔香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但她覺得好。秋分那款香的味道不像陳香那樣沉穩，也不像清心香那樣讓人想家，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傍晚站在田埂上，看收割後的稻田，空蕩蕩的，但心裡是滿的。

王裡波的鐵匠鋪入秋之後生意好了不少。驢車鐵箍的訂單排到了年底，光吳鞍匠的舅舅一個人就要了二十副。王裡波沒有因為訂單多就偷工減料，每一副鐵箍都按軍中的標準打，厚一分，寬一分，重兩斤。打完之後要用鐵錘敲三下，聽聲音——聲音脆的是好的，聲音悶的是裡面有砂眼，回爐重打。

曹操和曹操之間，入秋之後吵了三架。

第一架是因為崔香的“秋分”應該賣多少錢。曹操說八兩，王熙鳳說十二兩，兩個人爭了一個下午，最後各退一步，定了十兩。第二架是因為王裡波鐵匠鋪的利潤分成，王熙鳳說她投了五十兩佔半成，王裡波說他打鐵累死累活佔九成五，中間的半成兩個人吵了三天沒吵明白，最後王裡波說“你們別吵了，我給鳳姑娘一成”，王熙鳳說“半成就半成，多一分我不要”，曹操在旁邊攤手說“你們兩個吵完了沒有，吵完了我還有事”。第三架是因為聚珍堂庫房解封之後，有一批當品受了潮，王熙鳳說該晾的晾該曬的曬，曹操說該賠的賠該補的補，王熙鳳說“你出錢我出人”，曹操說“憑什麼我出錢”，王熙鳳說“因為你是男人”，曹操說“鳳姑娘你這是不講道理”，王熙鳳說“我跟男人從來不講道理”。

吵歸吵，吵完了該乾的事一樣沒少幹。

崔香的“秋分”上架當天就賣出去西十斤，買家是南方商幫的領頭人錢萬里——就是王熙鳳讓平兒“不小心”把香料檢測報告夾在當票裡遞給人家小舅子的那個錢萬里。錢萬里買了西十斤“秋分”，分了一半運到兩浙路去賣，不到半個月就賣光了，又回頭來訂了一百斤。

王裡波的鐵匠鋪接到了一筆大訂單——城外一個車馬行，有西十多輛驢車，每輛車配西副鐵箍，一年換兩次。王裡波算了一下，這筆訂單夠他幹到年底。他給王大全——就是佔了他娘房子和田地後來又還回來的那個叔父——寫了一封信，問他有沒有興趣替他收鐵料。王大全沒有回信，但王裡波他娘託人捎話來說“你叔父把糧油鋪關了，去陳留了”。王裡波不知道他去陳留做什麼，也沒問。

聚珍堂的生意恢復了。楊都頭那張封條被雨水泡爛沖走之後再也沒貼上，巡城司也沒有人再來找麻煩。王熙鳳從庫房裡搬出那批受潮的當品，在後院曬了一大片，整個甜水巷都能聞到黴味。來旺問王熙鳳“這批當品要是沒人來贖怎麼辦”，王熙鳳說“沒人來贖就是我的，曬乾了擦乾淨重新上架，還能賺兩道錢”。來旺佩服得五體投地。

九月十七，汴京城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這件不大不小的事，讓曹操和王熙鳳從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變成了真刀真槍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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