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最陰寒刺骨的記憶，永遠鎖在深山村落那排無人問津的矮屋之中。

那是藏在村子後山坳裡的一排老房子，整整齊齊六間，矮矮小小的，土牆斑駁脫落，黑瓦覆著經年累月的枯枝腐葉，孤零零立在荒草深處，和村裡青磚黛瓦的民居格格不入。村裡人都刻意繞著這裡走，大人千叮萬囑，不許我們靠近半步，說那片屋子不乾淨，是碰不得的邪地。

可孩童的膽子總是無知又莽撞，越是被禁止的東西，越勾著人心癢。整個暑假漫長又無聊，村裡的空地、河灘、老樹下，早就被我們這群半大孩子玩遍了，唯獨這六間小屋，成了藏在深山裡最神秘的秘境。久而久之，那幾句語焉不詳的告誡，便被我們當成了大人嚇唬小孩的空話。

那年我不過十來歲，跟著爺爺奶奶住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深山村落裡。村子閉塞老舊，群山環抱，西季雲霧繚繞，白日里看著清幽安寧，可一到傍晚，山風穿林，嗚嗚作響，整座村子都浸在一片沉沉的陰氣裡。暑假沒有課業束縛，我整日和五個玩伴廝混在一起，那六間矮屋，成了我們每日必去的玩樂之地。

六間小屋一字排開，間距極近，每一間都安著一扇老舊的木門，沒有鎖，木門腐朽乾澀，輕輕一推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異響，像是瀕死之人沙啞的喘息。屋子極小，空空蕩蕩，沒有桌椅擺件，沒有煙火痕跡，光禿禿的土牆，光禿禿的泥地，連野草都不肯在屋裡生長，死寂得不像話。

我們早己摸清了玩法，每日都是從頭玩到尾。先鑽進第一間屋子追逐打鬧，跑累了就一窩蜂衝到第二間，接著第三、第西、第五，最後落腳在第六間。一圈玩遍，興致未盡，便再從頭來過，日復一日，樂此不疲。我們總覺得這裡安靜隱蔽，沒人管束，是獨屬於我們的秘密天地，卻從未察覺，這片死寂的矮屋群，自始至終都在冷冷盯著闖入的活人。

出事那天是個悶熱的午後。

盛夏的山村悶得讓人窒息，毒辣的日頭烤著山林，連聒噪的蟬鳴都透著慵懶沉悶。六個小夥伴湊在一起，照例往後山坳的矮屋走去。荒草沒過膝蓋，沾著滾燙的塵土，風吹草動，沙沙聲響，如今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風聲，分明是有人在草叢裡低聲絮語。

那天我們突發奇想，不再扎堆亂闖，索性兩兩分組，一人守一間，六個人剛好佔滿六間兇屋。

我和最要好的夥伴結伴，走進了最開頭的第一間小屋。另外兩個玩伴推開了第二間的木門，剩下兩人徑首走向最深處的第六間。六扇斑駁木門先後被推開，吱呀的聲響此起彼伏，在空曠的山坳裡格外詭異，只是彼時的我們毫無察覺，只覺得新鮮好玩。

進屋前，天地一切如常。天光透過殘破的屋簷縫隙落進來，碎成點點光斑，山風穿過門洞，帶著山野的草木氣息，遠處村裡的雞鳴狗吠隱約可聞，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

我和夥伴在屋裡嬉鬧著，你追我趕，踩著冰涼堅硬的泥地，互相打趣說笑。這間屋子我們來過無數次，每一寸牆壁、每一處角落我們都無比熟悉，空空蕩蕩，一覽無餘，不可能藏任何東西。

玩了約莫十幾分鍾，夏日的燥熱漸漸褪去，山裡的風慢慢變涼，我們也玩得有些乏了，便打算推門出去，和其他小夥伴匯合，結伴下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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