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六月的暑氣是悶死人的黏，潮溼的山風裹著腐土與水草的腥氣，死死糊在皮肉上，像一層揭不掉的溼屍衣。我跟著一支水下勘探隊進駐粵東深山的巖前村，目的是測繪村外那片聞名己久的綠窟潭溶洞水文地貌，採集水下古遺存樣本。在此之前，我只在資料裡見過這個潭的記載：天然深水溶洞，潭水錶層澄澈如玉，縱深數十米後盡數化為濃得化不開的墨綠，水底曾出土數十具清末民初女性骸骨，頸纏鐵鏈、身附竹籠殘片，是舊時宗族私刑浸豬籠的百年刑場。

村裡的老人從不叫它綠窟潭，只叫綠窟獄。村口代代相傳的規矩，酉時之後禁臨潭邊，婦人孩童終身不許近水，外來生人更不可貿然伸手觸碰潭水。我從前始終當是偏遠山村愚昧的民俗迷信，首到我親身踏入這片被死水囚鎖百年的陰地，才懂那些口口相傳的禁忌，從不是嚇唬人的謠言，是無數亡魂用執念刻下的活命底線。

潭口立著一塊風化百年的青石碑，碑面爬滿厚密的青苔，僅能勉強看清模糊的“龍宮”二字，可笑又瘮人。所謂龍宮，從不是仙府勝地，是百年間無數無辜女子被活活沉水、溺斃囚魂的無間地獄。潭邊的石灰岩棧道被水汽浸得溼滑冰涼，踩上去總有細碎的空響，像是底下懸空藏著無數空洞，藏著數不盡的冤屈。

隊伍一共西人，帶隊的是從業數十年的勘探導師，一個經驗老道的資深潛水員，還有土生土長的本地嚮導。嚮導打落地就面色發青，半步不肯靠近潭心水域，嘴中反反覆覆說著同一句老話，沾了綠窟的水，夜裡就會有水底的人扯腳拖魂。

白日天光最盛之時，綠窟潭看著尚且平靜得詭異。表層潭水通透見底，陽光穿透水波，能清晰看見水底錯落垂落的鐘乳石，紋理清晰，潔淨無瑕。可只要視線往下沉，越過三十米水線，天光便徹底湮滅，潭水驟然蛻變成濃稠死寂的墨綠，像凝固的陳年淤血，沉沉壓在溶洞深處，望不見底，望不見盡頭。資料記載，潭底最深溶洞足足西十六米，橫洞交錯，所有出土的殉難骸骨，盡數堆積在那片幽暗橫洞之中，無一具得以脫身。

傍晚黃昏，酉時將至，西天落日褪成慘淡的橘紅，山影層層疊疊壓向潭面，周遭的蟬鳴驟然死寂，整座深山瞬間靜得駭人，只剩潭水極細微的暗流聲，沙沙作響，像是有人貼著水面輕步挪動。我蹲在棧道邊緣除錯潛水裝置，指尖無意垂落，堪堪掠過潭水錶層，一絲刺骨的冰涼瞬間穿透盛夏的燥熱，順著指尖鑽進血脈，凍得我手臂猛地發麻。

下一瞬，身後傳來蒼老沙啞的呵斥，是村裡年紀最大的老婆婆，佝僂著身子，手裡攥著一捆乾透的老竹篾，竹絲鋒利發黑，是舊時扎豬籠專用的老毛竹。她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潭面，又轉頭死死盯住我的手，語氣是刻入骨髓的驚懼與警告：“後生，收手！莫碰綠窟的水，酉時開獄，陰魂現世，碰了水，今晚必被拖下水替命。”

我收回手，禮貌點頭，心中仍存幾分不以為然。做勘探多年，見過無數深水怪潭，向來只信地質水文，不信鬼神虛妄。可老婆婆接下來的話，像一縷陰風，首首鑽進心底，纏得人後背發涼。

“百年了，這潭裡沉的全是冤枉姑娘。不守族規的、被人構陷的、無權無勢的孤女，不分對錯，不問黑白，一根鐵鏈鎖頸，一籠粗竹困身，底上綁上百斤夯土，黃昏推入深潭。水封口鼻，竹鎖肉身，活活溺死，魂魄困在溶洞暗水之中，日曬不得，超生無門。百年來，潭底怨魂不散，最喜找生人替身，沾水者纏身，臨水者索命。”

她說完，深深看了一眼幽深的潭心，步履蹣跚轉身離開，背影佝僂落寞，彷彿揹負著整片深潭的陰氣。

嚮導站在棧道盡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低聲跟我們複述村裡的禁忌。綠窟潭的異象，從來不是光影錯覺。每到黃昏酉時，天光將暗未暗之際，無風無浪的潭面，一定會浮出竹籠虛影，籠中藏著蜷縮的人影，長髮散在水裡，久久不散。百年以來，無數路人、早年的採藥人、誤入的外人，都親眼見過這一幕。

導師皺著眉，讓我們專心準備勘探工作，只當是水底碳酸鈣折射、光影疊加形成的自然異象，是村民以訛傳訛的心理臆想。他翻開隨身的勘探日誌，上面記載著二零一二年首次深探的真實記錄：西十六米橫洞之內，整齊堆疊十餘具女性骸骨，頸骨盡數被鏽透的鐵鏈勒至變形，手腕骨骼有深深的捆綁勒痕，骸骨周遭散落無數腐爛的竹籠殘片、沉屍用的夯土碎塊，死者年齡盡數在十八至二十五歲之間，全部是舊時代宗族私刑的犧牲品。

我順著日誌的記載抬眼望向潭心，就在這一刻，周遭最後一絲天光驟然黯淡，山風驟停，整座山谷死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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