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吃過無數頓飯，山珍海味、家常小炒，酸甜苦辣盡數嚐遍，可唯獨那一年深秋，在老巷子裡吃下的那盤夫妻肺片，成了我往後餘生，夜夜逃不開的噩夢。

時至今日，我再也不敢碰半口紅油冷盤，就連街邊尋常的滷味攤，我都不敢靠近半步。只要一聞到辣椒油混著熟肉的香氣，我的喉嚨就會不受控制地發緊，胃裡翻江倒海，耳邊會死死纏著兩道若有若無的、細碎的呼吸聲，一男一女，緊貼著我的耳廓，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事情發生在我二十西歲那年的深秋。

那時候我剛辭職，避開城市主幹道的喧囂，租了老城區一棟老舊的居民樓。這裡全是幾十年的矮樓，青灰磚牆爬滿枯敗的爬山虎，巷道錯綜複雜，路燈年久失修，大半夜裡都是昏黃閃爍的。房租便宜，安靜得過分，唯一的缺點就是偏僻，周邊沒有新式餐館，只有幾家開了十幾年的老鋪子，守著這條快要被人遺忘的老巷。

那段時間我狀態極差，失眠、焦慮、整日渾渾噩噩，三餐更是胡亂對付。那天夜裡快十點，我蜷在出租屋的沙發上，肚子空得發慌，翻遍冰箱只有幾罐過期的飲料。窗外秋雨淅淅瀝瀝，風捲著落葉拍打窗戶，冷意順著縫隙鑽進來，裹得人渾身發涼。我實在熬不住飢餓，抓起外套撐了把舊傘，打算去巷口碰碰運氣，看有沒有還開張的小吃店。

老巷的夜比城裡黑太多了。主幹道的霓虹照不進這裡，斑駁的牆面上滿是雨水洇開的黑痕，像一塊塊潰爛的舊疤。巷子裡的商鋪基本都關了門，捲簾門死死合攏，只有盡頭靠右的位置，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紅燈籠。

燈籠褪色嚴重，紅漆斑駁脫落，燈光昏暗渾濁，在雨霧裡晃出一團模糊的光暈。燈下掛著一塊發黑的木質招牌，字跡被歲月和雨水侵蝕得模糊不清，勉強能辨認出西個字：夫妻肺片。

我愣了一下。

這條老巷我住了快半個月，早晚進出無數次，從來沒見過這家店。

巷子就這麼窄，幾步就能望到頭，兩旁的鋪子我都爛熟於心，包子鋪、糧油店、修鞋攤，唯獨沒有這家滷味店。可此刻，這盞紅燈籠、這塊老木招牌、亮著微光的店面，就安安穩穩立在那裡，真實得觸手可及。

我心裡隱隱發毛，生出一絲詭異，可空腹的飢餓感壓過了疑慮。深秋雨夜，荒冷老巷，能有一口熱乎冷盤充飢，己經是莫大的慰藉。我沒再多想，收了傘，低頭掀了那層半舊的藍布門簾。

門簾一掀開，一股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

不是尋常滷味的鮮香，是一種極其厚重、霸道的味道。滾燙的紅油香混著芝麻的醇厚、花椒的麻潤，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軟糯肉香，層層疊疊鑽進鼻腔，勾得人食慾暴漲，連胃裡的空落感都被瞬間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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