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有三，自小跟著師父張老頭在湘西深山學趕屍術。旁人都說湘西趕屍是陰陽行當，沾因果、觸陰煞，是活人不敢碰的禁忌活路，日日遊走在陰陽兩界之間，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可我偏偏天生八字硬朗，自幼便不知怕為何物，尋常山村老人口中的夜半鬼哭、荒墳魅影，我聽來只當是山野風聲。跟著師父三年，我日日看他畫符、唸咒、引屍、鎮煞，熟記所有趕屍口訣與規矩，心裡早就按捺不住，總盼著能獨自走一趟陰路，親手趕一次屍。

湘西趕屍向來有嚴苛的行規，代代相傳、半點不能僭越，業內自古恪守“三趕三不趕”的鐵律。砍頭受刑、絞刑斃命、站籠身亡者可趕，這類死者多是含冤而終、身不由己，魂魄眷戀故土，願隨符咒歸鄉；而病死絕戶、投河自縊、雷劈火燒者絕不承接，這類屍體要麼沾染疫氣、魂魄潰散，要麼怨氣滔天、戾氣纏身，強行驅趕必遭反噬。除此之外，趕屍還有無數細碎禁忌：子夜起屍、雞鳴止路，陰路獨行、生人避讓，途中落棧必貼鎮屍黃符、立煞定魂，一步錯，便是陰陽傾覆。

這些規矩我早己倒背如流，卻始終只當是師父謹小慎微的迂腐說辭。我年輕氣盛，不信鬼神、不懼陰煞，總覺得師父一輩子畏手畏腳，白白辜負了一身本事，所謂的趕屍禁忌，不過是老輩人嚇唬後生的空話。

師父張老頭年過六旬，是湘西地界上為數不多的正統趕屍匠，一輩子走陰路、趕死屍，從未出過半點紕漏。他眉眼深邃、神色肅穆，雙手佈滿常年畫符捏訣留下的厚繭，周身常年縈繞著淡淡的硃砂與艾草氣息，那是鎮壓陰邪、隔絕屍氣的本命氣息。師父性子沉穩寡言，一輩子謹慎小心，把“敬畏陰陽、恪守規矩”八個字刻在了骨子裡，常叮囑我：“趕屍不是法術炫耀，是渡魂歸鄉，陰陽有度，人狂必有禍，陰路無容錯。”

我嘴上應聲聽話，心裡卻全然不當回事，只覺得師父太過保守膽小。

七月中元前夕，山下鎮上託來一樁活，有七個外鄉行商，途經湘西山路遭遇山匪劫殺，皆是身中刀傷、死不瞑目，屍體完整、並非橫禍禁忌之列，符合三趕之規，需連夜趕屍送回百里外的懷化故土。僱主出價極高，只要求趕屍隱秘穩妥，務必在三日後天明前讓逝者歸葬祖墳。

這本該是師父親自出馬的大單，可偏偏事發湊巧，師父早年一位同門師兄病逝，今日要遠赴鄰縣弔唁，實在分身乏術。

傍晚時分，師父將我叫進義莊，昏暗的油燈搖曳不定，映得滿牆泛黃的符咒、桃木法器光影斑駁，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檀香、硃砂與腐朽屍氣交織的獨特味道。

“阿辰，這趟活，你去。”師父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鄭重。

我心頭猛地一震，壓抑三年的興奮瞬間湧上西肢百骸，當即躬身應下，語氣難掩雀躍：“師父放心，弟子定不負囑託，穩妥將七具屍身送歸故土！”

師父盯著我眼底的躁動，渾濁的眼眸裡滿是擔憂，他抬手重重拍在我的肩頭，沉聲道：“我知你學藝己成、心氣正盛，但你記住，你不怕鬼，不代表鬼不欺人。你無懼陰煞，不代表陰煞不纏人。今夜七具橫死屍身，皆是含冤帶戾，怨氣鬱結不散，比尋常屍身兇險百倍。”

隨後，師父將所有細節反覆叮囑，字字皆是保命箴言。

他告訴我，今夜需子時整準時起屍，提前在義莊備好法器：三尺引屍竹杖、七枚鎮魂銅鈴、一疊硃砂鎮屍黃符、半壇開過光的雄黃酒、桃木辟邪牌，還有浸透桐油的陰路燈籠。起屍之前，務必先用雄黃酒擦拭每具屍身七竅，洗淨山野濁氣與血腥戾氣，再以硃砂符封住五官七竅，壓住西散游離的怨氣，防止陰魂外洩、屍氣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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