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來時,杜宛如站在了朝陽門內大街81號的鐵門外。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將這條京城鬧市老街裹得悶沉沉的,兩旁的路燈還未亮起,唯獨這棟荒廢的民國法式洋樓,透著一股與周遭繁華格格不入的陰冷。紅磚牆體爬滿枯黑的藤蔓,像一道道扭曲的疤痕,雕花窗欞歪扭著,玻璃大多碎裂,漏進風時,會發出細碎的嗚咽,樓體斑駁,連牆角的雜草,都長得比別處更瘋,透著一股死寂的蒼綠。
這是京城人盡皆知的凶宅,沒人說得清這裡到底死過多少人,只流傳著百年的詭事。民國軍官棄宅南下,留下的女眷在樓內自縊,此後每到雨夜、子夜,樓裡總會傳來女人的嘆息、玻璃碎裂的聲響,還有木地板被輕輕踩動的腳步聲。曾有工人貿然進入修繕,一腳踏進地下室後,再也沒出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也有膽大的探險者深夜到訪,天亮後瘋瘋癲癲,只說樓裡有東西跟著,卻始終說不出那東西長什麼樣子。
當地人都說,這樓裡的邪祟,從不會現出身形,卻能纏得人魂不守舍,最終被吞進這棟老宅的陰影裡,再也出不來。
杜宛如不是不信邪,她是不得不來。祖母臨終前攥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叮囑,一定要去81號的二樓西廂房,取回藏在地板下的木盒,那是杜家祖輩埋下的東西,關乎一家人的安穩。老人反覆告誡,進樓後,不管聽見什麼、感覺到什麼,都不要回頭,不要應聲,拿到東西立刻走,千萬不要停留。
她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鑰匙,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黑漆鐵門。
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不是破舊的刺耳,更像是一聲壓抑了百年的嘆息,在寂靜的空氣裡盪開,聽得人後頸發麻。院內的石板路覆著薄薄一層青苔,踩上去滑膩冰涼,縫隙里長著不知名的野草,草葉上掛著的不是露水,是一種沁骨的溼冷,沾在皮膚上,久久散不去。
風突然就來了,不是從外面刮進來,像是從樓體的每一道縫隙裡滲出來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黴味,也不是塵土味,是一種陳舊又陰冷的氣息,像深埋地下多年的舊物,裹著化不開的寒涼。
杜宛如裹緊了外套,一步步朝著主樓走去,腳步落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可這聲響過後,總會跟著一聲極輕的、拖沓的響動,像是有人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腳印走。
她猛地頓住腳步,身後的聲音也瞬間消失。回頭望去,鐵門緊閉,院內空空蕩蕩,只有野草在風裡輕輕晃動,沒有半個人影,更沒有任何詭異的東西。可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卻愈發清晰,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從樓裡的每一扇破窗後,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目光黏膩,帶著冰冷的惡意,揮之不去。
杜宛如咬了咬牙,壓下心底的慌亂,快步推開了主樓的木門。
屋內比外面更暗,也更冷,彷彿終年不見天日,溫度驟降好幾度,寒氣順著褲腳往上鑽,凍得她手腳發麻。沒有風,可空氣卻在緩緩流動,拂過臉頰時,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吸,輕柔、冰冷,貼著耳廓掠過。
她開啟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束在昏暗的大廳裡晃動,照亮斑駁的牆面,牆上沒有抓痕,沒有血跡,卻有著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暗紋,像是水漬,又像是有人用指尖一遍遍劃過,留下的無形痕跡。大廳裡的歐式壁爐積滿灰塵,裡面的灰燼冰冷,可她卻分明看見,有一縷極淡的白氣,緩緩從灰燼裡升起,輕飄飄的,在空中扭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轉瞬便消散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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